被我这么盯着，他愣了一下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睫羽下的阴影垂得很深。过了几秒，他才缓缓点了下头。

“能帮的话，我会帮。”

听听，这什么正义发言。这神情，这语气，除了耳朵尖儿有点红，完全是正派角色该有的风范。

我今晚可算是来对了。

其实我刚才就想明白了。

曲彤说有办法改我的体质，可她身上那些本事我摸不清。她重视修身炉到了这个地步，搞不好最终的解法也落在这炉子上。如果是这样，那马仙洪作为锻造者，未必做不到同样的事。

而马仙洪……比曲彤好说话得多。

我完全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让马仙洪帮我啊！

当然我也不可能全盘托出，只挑拣着说了一些——我天生有点特殊的体质，想把它去掉，做个正常人。

马仙洪听完，手指搁在下巴上，睫羽微垂，想了好一会儿。我忐忑地等着，掌心都冒了层薄汗。正怕他觉得这事儿太难办，他开口了：“这种转化，理论上有可操作性。不过你可能得做好准备——从一个异人变成一个彻底的普通人。”

“我知道啊。”我点头。

这些信息我在碧游村就听过。那时候还跟段明讨论过好多次。

他有点讶异：“你知道？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，“之前接触过这炉子的资料……有可能把体质转化清除，变成普通人，也有可能变成残疾人……”说到这儿我自己也纠结起来，声音低了几分，“成功和风险是并存的，可变成废人这个结果……实在太难接受了。话说你这个炉子，有没有改进的——”

他忽然打断我：“知道会变成普通人，你还愿意？”

我一怔，被他这反应问得有点迷糊：“变成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吧？变成废人才更难受吧？”

“所以你是接受了变成普通人这个可能？”

我想了想：“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。”我顿了顿，声音轻下来，“至少对我而言，是这样。”

他看着我，眼神复杂，像在重新打量什么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慢慢说：“这炉子……本来是为了让普通人成为异人才造出来的。现在你却为了成为普通人，坐在它面前。”

这话说得我一愣。

我也沉默了。

安静了片刻，我轻声问：“这不对吗？”

我又说：“每个人都该有每个人的选择，你也会有想要的东西，这东西或许别人都无法理解。”

他也思考了起来，皱着眉：“对吗？……不……似乎是对的……我想要的东西……”突然，他的声音开始发飘，像被什么拽住了思路。然后他的眼神忽然恍惚起来，像是目光落在了很远的地方，又像是哪儿都没落。

“我想要的东西……我……”他猛地抱住了头，整个人蜷缩起来，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，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。

我慌了。

“喂！马仙洪？！”我扑上去，手忙脚乱地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身上看不出任何外伤，可那表情实在痛苦——眉头拧成一团，额头上冒出细细的冷汗。

“要不算了……”我看得心惊肉跳，“做不到就算了，你也不用为难成这样——”

话没说完，我的手猛地被他攥住。

他从臂弯里抬起头来，眼眶泛红，死死地盯着我，抓我的力道大得吓人。

“不……不能放弃……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，“想要的……我会……我会努力……做到……”

这场面说实话，有点吓人。

他的状况明显不对劲。那些话像是从更深处翻上来的，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跟他对抗，在跟他撕扯。

这跟曲彤脱不开关系。

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他整个人都在颤抖，蜷在我面前，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，连呼吸都是碎的。

或许是夜深人静，只有我们两个人，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相惜。我展开双臂抱住他，轻轻拍着他的背，轻声在他耳边让他放松下来。

“放松。”我靠在他耳边，声音放得很轻，“别想了，什么都别想了。就这样，没事。”

许久，怀里的人终于不再蜷着了。肩膀塌下来，呼吸一点点匀回去。

我正要松手，他的手忽然抬起来，落在我腰侧，很轻地，搂了一下。

我本想推开他。但他的头落在我颈窝里，那姿势看着实在有点无措，像找不到地方靠的人终于摸到一块地。我的手顿了一下，还是放了下去。

算了。反正今晚演的也是姐姐。
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的声音擦过我耳垂，低低的，有些哑。

我侧过脸看他。月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，那里面还有没散尽的红。我笑了一下。

真的，很自然地笑了一下。

他愣住，目光直直地停在我脸上。我歪了歪头，他又像被烫到似的，猛地移开视线，落回不远处的修身炉上。

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修身炉就立在月光与暗影的交界处，金属外壳泛着冷而沉的光。舱门大开，露着黑洞洞的内腔，像一只张着嘴的庞然大物。安静，巨大，晦暗不明。

马仙洪忽然开口：“你看着它，有什么感受？”
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像吃人的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