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有多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?
廖清欢想不起来。
自他跟随公子以来,便甚少做梦,更别提梦见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人了。
他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衣,起身推开了窗。
时辰尚早,而这里的白日又来得晚,故而此时他只能在昏暗天光下隐约看见店铺门前摇曳的烛火,至于寻常人家,大抵都还在梦里。
只是……风要来了。廖清欢又轻轻合上了窗。
狂风席卷黄沙,在同色的土地上呼啸,脆弱的窗纸被吹得猎猎作响,这样强劲的风,却又在片刻后归于沉寂。
这里已是关外。
数日前,廖清欢先人一步,得知玉罗刹玉教主疑似身死的消息,而这样大的消息,如不亲自证实其真伪,他又怎敢肆意传播?于是他便向公子请示,而后一路西行至昆仑山脚——这里便是距离昆仑最近、亦不属于魔教隶下的城镇,同西方魔教在昆仑的总部只有半日不到的距离。昨日午后抵达这座城时,他也想过直接上山到昆仑顶,只是思虑再三后,还是决定停步休整,毕竟即便玉罗刹本人不在昆仑,西方魔教也还有岁寒三友坐镇,他可没有那个本事从这三位手下全身而退。
“客人、客人。”门外的小二轻轻敲门,低声呼唤,廖清欢抬起门栓,果然,小二手中是他昨夜休息前向东家定好的早膳。
小二把早膳摆至桌上,便又带着托盘下去了。廖清欢看着桌上,几道素的小菜,再加一碗清粥,一只水煮鸡蛋,小小边城,又在沙漠边缘,饮食上自然算不得丰盛,然他自幼年起便时常在外奔波,这些果腹足以。
他合起筷子,夹着切得细细的土豆长丝,静静端详。
可前提是——这些饭菜里没有别的东西!
倏地,又用筷子将其飞快甩出,土豆丝条在空中断成两半,生生逼出一个人影。
明明身处厢房之内,却升起了浓浓的雾,而这雾里,藏着一个既看不清身形、亦听不到声音的人。是天上的仙、水中的影,总之,不似活人。
只一刹,廖清欢便明白了。他悠悠地把刚才还丢到一边的饭菜塞进嘴里,然后喝粥,剥水煮蛋的蛋壳。
“小子,你不好奇我是谁吗?”
在迷雾中,他的声音雌雄莫辨,愈发不似凡人。
廖清欢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粥里,回道:“这里是昆仑山下,魔教总坛,阁下除了玉罗刹玉教主外,还能是什么人呢?”
“可玉罗刹已经死了,你应该早就得到了消息。”
廖清欢道:“消息也分真假,而玉教主身死这条,依在下之见,恐怕只是教主用来排除异己的一种手段罢了。”
他吃饭很快,几下便把小菜、水煮蛋、清粥都吞下肚,碗里干干净净,什么都不剩。
“哦?何以见得?”
原本在面对玉罗刹这样的江湖大前辈时,他应该更恭敬些,无论如何也不该像现在这样,前辈站着,他坐着,甚至还不急不慢地吃完了他的早膳。
但廖清欢有一种奇妙的预感,玉罗刹绝不会杀死他,最起码,在此时此地。
可这预感从何而来呢?他想到了一种可能,但这又是绝不能被玉罗刹本人知晓的一种可能。
“因为这里太安静了。”廖清欢回答,“或许魔教总部确实陷入了内乱,但昆仑脚下的城、镇、村各个井井有条,完全没受到魔教内乱的波及,这是绝不可能之事。”
“除非,魔教内乱只是一种伪装,更具体一点来讲,是一种乱中有序,也就是说,魔教真正的掌权者绝对还活在世上,而在下以为,魔教之中,玉教主之下,不存在这样的人。”
因此,玉罗刹一定还活着,站在幕后掌握全局,自上而下地观赏着这一出好戏。
听到这里,玉罗刹忽然笑了:“……廖清欢啊廖清欢,你真是个世上少有的聪明人。若我的手下都有你这样的聪慧,或许我不必走这一步。”
廖清欢却反而警戒起来:“玉教主谬赞。”
即便在面对玉罗刹这样的人时,再多的警戒都是徒劳无功,他也不想就这样落入下风。
玉罗刹定定地盯着他看了许久,又感叹道:“只可惜,这样的聪明人,怎么就做了一条狗呢?”
狗?是啊——他是一条狗,一条只忠诚于公子的狗。
“在下不过是九公子座下的一条狗,若只论忠心,在座哪位敢同我相比?”
“你的眼神,绝不是一条狗该有的眼神。”
“是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