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方的庭院，院门紧闭。树下的石桌旁，两人相对而坐，正在对弈。

一方端正地坐着小院的主人，另一方则是个邋遢道士，乱糟糟的头发被半截筷子固定起来，坐没坐样，背后插着一把毛发稀疏的拂尘。

若洛星在这里，一定能认出这个道士正是当初赠他秘籍的风月道人。

“哟，那小子终于破境了？动作倒挺快，不枉我找了他那么久。”风月道人随手从棋盘中拿起一枚黑子，落子的一瞬，如同棋盘上触动了无形的屏障，激起一阵透明的晃荡。

颜月沉执起白子，唇角一勾：“洛星执剑，不过三月而已。”

白子落入棋盘，杀气渐起。空气中平添几分肃杀之意。

风月道人眼皮一跳，当即感受到自己放入棋盘中的一缕神识被绞杀。不由暗骂一声臭小子，下手真狠。

仙人对弈，比的不仅是棋艺，还有对道法的较量。双方在棋盘中投入数道神识，以灵力为线，借以推演天机。

风月道人眼皮一眨，只见颜月沉身后似有一柄利剑虚影，暗藏无边剑意，风月再眨眼，颜月沉正平静地闭目养神，不由得感叹：“你和你师父，真是一点也不像。”

“洛星和师父很像，就连道心也似一脉相承。”颜月沉平淡评价，手下关注棋盘，没有继续扑杀，而是选择在棋盘上韬光养晦。白子看似突出重围，实则仍陷在困境，若一意孤行，反倒伤及己身。

“是啊，若是青庐还在，一定会觉得后继有人了。”风月道人眉目间泛起一丝温柔，但转瞬即逝，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模样。

他少时爱下棋，从中悟出棋风如人，剑修的棋大都杀气很重，颜月沉是剑尊，攻击性自然也是做到极致。青庐真人却是其中的另类，棋风犹如春风细雨，软刀子割人，当然也很痛，但痛不过知道青庐的死讯那一天。

从前青庐真人便爱去找他玩，收徒后，便时不时地带着颜月沉一起上门。

青庐的这个徒弟，天资卓越，悟性极佳，最难得的是面对种种诱惑能心无旁骛。但坏也坏在一个“无”上，他的心里很难容纳得下他人，从前有他师父，可青庐死了。

如今有了洛星，却与他的生死劫有关。

颜月沉并未催促，只是静静地等着，才缓缓落下一子。

良久，风月终于从思绪中回神，“你如今……倒是有些不同了。”

颜月沉垂下眼，像是默认了这句话。

“你们二人的道心，看似不同，实则困于同样的问题。”风月指向棋盘，那里一颗白子深陷黑子中，“你的道心至纯至净，就像从前的极北之地，空无一物；他的道心尚在混沌，行走在世间便似暗夜孤舟，需要在万千因果中寻到那个定海神针的‘我’。”

他目光如古井，波澜不惊：

“立道心不难，修心却难。修心既需要舍我其谁的独断，更需要容载万物的慈悲。”

颜月沉缺的是后者，洛星缺的，则是前者。

颜月沉自是静默受教。

修为在他这个境界，世间尚有资格、且愿意出言提点的人，已经是凤毛麟角。

“好了，不说这些了。”风月摆摆手，将话题移开。这些事情终究要靠他们自己领悟。旁人说再多反倒不美。他话锋一转，提起今日正题：“如你所料，元乾也并非铁板一块。灵泉城的事果然被捂住了，那边以为成功把你困住，此时正春风得意。”

他把黑棋夹在手上，棋盘上分散的黑子顿时显露出森然杀机：“元乾正准备在九洲大比上商议讨伐妖族，西边三洲自然都响应了，大部分只答应了要去，在妖族的事上并没表态。”

颜月沉落下棋子，白子犹如尖刀般切入黑棋的薄弱处，而棋盘边缘尚有更多白子蓄势待发。

“意料之中。不止元乾一方野心勃勃。”

万道仙宗占据仙门之首已久，颜月沉这个剑尊下落不明，自然多的是人蠢蠢欲动。如今大陆上各方势力表面上分庭抗礼，实则暗自等待一个契机。但真正有能力挑战万道仙宗的，只有元乾皇朝。其他的无非是痴人说梦。

风月道人哼笑一声，显然二人想法不谋而合。

就在这时，棋局戛然而止，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干扰，无法再推演下去。

风月道人像是早就有所预料，扔下棋子，眼含关切问道：“你的身姿眼下如何？”

颜月沉淡淡道：“我的真身仍在封魔阵中，每日需要输送些灵力与封印之力抗衡，不然有被侵蚀的风险。”

风月道人闻言轻叹。这孩子算他从小看到大，自立惯了，有十分的困难也能轻描淡写成五分。如今这样说，情况定然十分棘手。

“元乾派了大量人手在极北之地搜寻你的下落，这些人倒还好说，只是封魔阵难解。”提起封魔阵，风月道人面露难色。二百年前举两族之力才设下的封魔阵，难出难进。颜月沉之前孤身潜入，不可谓不冒险。

“不必强行突破，我也许有些办法。”颜月沉道。

话说到这里，风月道人坐不住了，他端起有些凉意的茶水一饮而尽，“我回观内找找当时对阵法的记载，说不定能有些用。”

“好。”颜月沉并不客气。

“还有一事，”风月道人起身掸了掸衣袍，抽出那柄秃毛拂尘，“元乾那位十八皇子，近来有些古怪。他命格本是庸碌纨绔，却陡然逆天改命，成了人中龙凤，如今正在各洲‘惩奸除恶’。”

颜月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风月知他疑惑，连连摆手：“别看我，这可不是我算的，是我那师侄推演出来的。”

“应该是天外的动静。”颜月沉断言，“灵泉城中那一剑，已经碎了他的经脉，没有再修炼的可能。”

风月道人应了一声，二人心中都有了些计较，但更重要的事情摆在眼前，暂时未将这事过分放在心上。

人走茶凉，庭院重归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