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峰，丙字演武场。

天幕之下，巨型横幅凌空展开，上面却只有一行字：

凌霄峰洛星——凌霄峰莫如归

洛星御剑而来，便觉底下人声鼎沸，演武场台下已是人山人海，观战弟子似乎早就在此等候，翘首以盼。

洛星按往常一样，寻了处人少的地界下落。

周围相谈的师兄弟并没认出他是今天另一位主角，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寒暄：

“赵师弟，幸会幸会，你也是专程来看莫师兄的？”

“自然。咱们同为体修，这样的机会实在不多。我之前侥幸闯过两轮，奈何技不如人，第三轮淘汰。不过也算得上因祸得福，终于有空来见识莫师兄的剑法。”

“听说莫师兄出剑极快，前三轮都是一招见胜负，不知今日战况如何……”

“这恐怕就要看对手实力如何了。”

听到此处，洛星便明白，眼下这里的人十之八九都是为了“莫如归”而来。

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。昨日的赌局上，押在莫如归名上的灵石甚至能与余洮相较一二。

在弟子间，一定是热门的魁首候选。

想到昨日从他人口中听来的“得剑尊认可”的话，洛星心中不免思绪繁杂，生出些紧张之意。

他与莫如归这种从小执剑的人不同，他对剑从来都不纯粹，能走到现在却又全靠手中的剑。

先是南风、后是西洲。靠着神兵，他才能度过一关又一关。

只是不免有些不甘，所以暂时放弃西洲。

纵使自己这么多天来潜心修炼，却仍陷入了瓶颈……

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后，洛星便暗自吐纳，待心中重归平静，才停下。

他不信虚名，只信自己手中的剑。

剑修的剑，当在实战中历练。

似乎是感到了主人的心情，西洲在剑鞘中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剑也有灵，西洲多日不见主人，正是期待能为主人同心御敌的时候，在隐隐察觉到自己的替代品就在旁边后，西洲便一直释放先天剑胚的威压，试图逼走那把剑。

可惜另一把剑只是量产品，并未生出灵识。西洲此番，是实打实地对牛弹琴。

不多时，人群外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骚动。

只见一行衣着光鲜、气度不凡的弟子御剑而来，衣物上隐隐有华光流转，显然并非俗物。人群如潮水般自发分开，让出一块空地。

为首者乃是一名少年，身穿被重新炼制过的凌霄峰内门弟子服，墨发高束，眉眼间自带一股锐气。他仅仅是淡淡扫过人群，便注意到了远处的洛星，直直看了过来。

洛星虽有些意外，但还是不卑不亢，与莫如归对视，轻轻点头，就算打过招呼。

莫如归循着感应望去，看见的却是一个眼眸清亮、气质干净的少年。对方神态从容，与寻常知道与他为敌的弟子不同，全然没有来参加大比的紧张感。若非师尊此前曾隐晦暗示过“不可轻敌”，他几乎要以为是哪家的世俗小公子，跟着人群来凑热闹。

他谨遵师命，认真打量了对方几息，却并未轻易看透。他便淡淡收回视线，不再浪费心神。

洛星见对方并未回应，只是漠然转开视线，也不在意，只当是厉害剑修的通病。

当事人虽然各自凝神养息，却架不住人群中的议论声纷纷：

“莫师兄来了！”

“莫师兄少年英才，十二岁便筑基，又是天生剑体，想必此战又是一剑见分晓！”

混在人堆里的王牧岩听得这话，心中一阵不快。当初与洛星对战时，虽说是他大意轻敌，但洛星确实实力强劲，对方没把洛星放在眼里，那作为洛星手下败将的他岂非更没面子？

这话他不好反驳，却有凌霄峰的弟子出言：“其实洛师兄实力不差，上次在凌霄峰，就是他一剑横断了两位内门弟子的灵力爆冲。加上有青庐剑法传承，绝不至于一剑定胜负。”

王牧岩暗暗点头。

“莫师兄已是金丹大圆满，依我看，此战没有悬念！”开口的那人强硬道。

“话不可说的太满，修道者怎能如此？”那凌霄峰的弟子虽然替洛星说话，却也不是真的认为洛星可以战胜莫如归，是以便就此揭过。

这却急坏了王牧岩。

凌霄峰弟子多数不爱口舌之争，王牧岩就算心有不忿，也只能勉强作罢。

等二人上场，自然有事实说话。

很快，数道剑光自天际掠来，执事长老此次并非独自前来，身后还跟着数位气息肃穆的执法堂弟子。一行人稳稳落于观战台主位。无形的威压让底下喧闹的弟子瞬间噤声。

这与前三轮仅由执事长老一人主持大比的局面截然不同，寓意着自第四轮起，宗门大比才真正进入了强者交锋的阶段，规格与重视程度陡然提升。

执事长老目光如炬，扫过全场，声若洪钟：“第四轮在即，能站在此处的，皆是我宗俊杰。从此刻起，尔等所遇之敌，皆是实力上乘的弟子，切不可存半分大意轻敌之心。”

他略作停顿，语气深长：“宗门设立大比，意在让众弟子切磋砥砺，汲百家之长，补己身之短。万不该将胜负放于首位，伤及道基根本。”

台下弟子齐声答道：“谨遵长老教诲！”

“好。”执事长老一改语气，“两位弟子可上台来。”

莫如归神色不变，提起银剑，身形一动，翩然落于场内，端的是潇洒利落。

洛星背负双剑紧随其后，稳步踏上擂台。他的右手迟疑一下，最终，还是握住了那柄普通佩剑的剑柄。

眼见时机已到，执事长老将灵力注入嗓音，威严浑厚的声音响彻全场：“丙字演武场，第一轮，凌霄峰莫如归对战凌霄峰洛星。”

洛星与莫如归相对而立，目光平静交汇。

“开战！”

一声令下，两道身影如电光石火般骤然交错！金铁交鸣之声在场内炸响，两把长剑狠狠相撞在一起。

感受到剑身反震的力道，洛星手臂微麻。他抬眼，正对上莫如归深邃的双眼。二人一触即分，身形乍退又进，瞬间再度缠斗在一起。剑光缭绕，招式快得令人眼花——但双方并未施展全力，二人心知肚明，都在相互试探。

莫如归剑法凌厉无比，身法更是迅捷如风，几招过后，洛星不免蹙眉，应对间已露出疲态。

“嗯？”酣战之中，莫如归忽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鼻音。他敏锐地察觉到，洛星根基扎实、反应迅敏，使出的剑招威力却事倍功半。心念电转间，他剑势陡然一变，使出十成的力！

霎时间，洛星手中佩剑被寸寸冻结，刺人寒气顺着剑柄直侵手掌，他只感觉一股巨力自剑上传来，引得他虎口剧震，整只手掌瞬间被一层薄冰覆盖。如今佩剑并非神兵，一时承受不住冲击，只听得一声刺耳的“铮”鸣过后，他手中的剑竟从中断裂，半截剑身悬着着斜斜飞出，深深插进了远处的地面。

台下顿时一片哗然。

似乎胜败在此之举。

莫如归却没有乘胜追击，反而退后几步，左手食指轻抚自己那柄寒光流转的剑身，朗声道：“洛道友，此剑名为‘不悔’，乃是我十二岁时立道时炼化而成。”

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洛星的双眼，语气真挚却又带着逼人的锋芒：“既然我以全力相待，亦希望洛道友能拿出自己的剑。”

听闻此言，台下议论声四起：

“他这是什么意思？难道面对此战，洛师弟还藏拙了吗？”

“这么一说，感觉洛师弟使着的好像是内门制式佩剑！”

“洛师弟怎么敢的，对面可是莫如归师兄啊！”

王牧岩面色如土，脸色青红不定，一个劲往洛星后背瞅。

既然被看穿，洛星便大方承认。

“莫道友慧眼如炬，”他用灵力逼退手掌寒气，将手中的残剑放回储物戒，反手从背后解下西洲置于身前，“此剑才是我的本命佩剑，是我于灵泉城偶然所得，曾救我一命，剑名——‘西洲’。”

话音甫毕，西洲剑身出鞘。

只见一道寒光如星华乍泄，凛冽剑气瞬间席卷全场。西洲等待此刻多时，发出低沉嗡鸣。台下各峰弟子只觉一股锋锐无比的仙宝气息扑面而来，修为稍弱者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，脸上尽是骇然。

执事长老霍然起身，震惊道：“竟是先天剑胚所化！”

众所皆知，世上仅存还未炼化的先天剑胚，正在灵泉城中！

此言一出，众人哗然。

莫如归直面神兵威压，瞳孔微缩，手中不悔感到强敌出世骤然长吟。他身形化作一道银电疾射而出，洛星手腕翻转，西洲快速挽起晨光初露，迎面直撼——

“铛！”

双剑交击的巨响震彻看台，气浪翻涌。这一次，再无试探，双方皆尽全力！

莫如归周身真元轰然爆发，衣袂翻飞间剑罡如潮。不悔剑掠过之处，空气仿佛都被冻结，看台地面凝结出细碎的冰晶。

这便是莫如归的家传功法玄冰剑诀，剑意冷峭，最擅远攻，练及最高境界，一剑便冰封千里。

反观洛星全力施展青庐剑法，西洲出鞘便如有神助，整个人锋芒毕露，步步紧逼，生生压得莫如归不得不近身相抗。

二人寸不相让，场上一时陷入焦灼。

莫如归少年天才，却生在和平时代，同辈之中从未遇过敌手。如今遇到洛星，剑锋相对，心底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之感。

而洛星自执剑来，所历无一不是越境搏杀、生死一线，能像这般心无旁骛地战斗，倒真是头一遭。

鏖战多时，二人心底不约而同地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