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没想明白，所以在接下来的几个不眠之夜里，大小姐就很理所当然地、有了一个新的据点。

现在还不是花期，不过没关系，木属性功法天然具备亲和力，菩提问难问的是众生，花鸟鱼虫自然也都包含其中，普通昙花而已，只消一点点真炁，别说逆时逆序了，要开成几分熟都可以手拿把掐。

临海陈家三才药库中的【地】库就凭依于此。

说是药库，但以目前家里这单薄的人口数量，其实也就是一片连着库房的小药园，名义上的承包人是陈秀兰女士，不过基于她本人扎根皇城脚下脱不开身，所以实际还是由目前已经退休的老爷子来打理照顾，陈芫放假的时候，隔三岔五就会被抓去当个壮丁。

她偶尔也会觉得，以后如果不打算行医的话，自己说不定还能去开家花店。

山间多树，陈芫就近挑了棵长得顺眼的，倚着树干晒月亮。穷极无聊的时候，指尖就自然垂落，真炁如同蛛丝般缀上植株，薄如蝉翼的花瓣层层绽开，氤氲出一片幽昧香气，像是这片山林的一次无声吐息。

于是忽而又想，当年武曌下诏催花，神都苑一夜之间百花齐放，其中未必没有先人的手笔。

这一晒就晒到天光欲晓、月落参横，大小姐自觉今日份散心时长已经达标，懒洋洋地抬手一点——圆盘大的白花轻飘飘落下枝头，连带着香气一起被她抱了满怀。

一朵野昙花，带回去够熬好几天的药了。

医家贵生，万事万物都讲究一个按需取用，更何况是这样天生地养的东西——也不知道算不算天意，这玩意儿入药除了清肺止咳之外，刚好还能治失眠，陈芫脑子里过了三四张药方，抱着花慢吞吞转身的时候，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绀青色的眼睛。

陈芫：……

有那么一瞬间，她怀疑自己可能还在梦里。

但很可惜并不是，至少梦里的诸葛青不会对她露出这种表情——他就站在几步开外，不知道来了多久，披着一身雾霭凝成的露水，仿佛是在山中游荡了一夜的幽灵。

陈芫不合时宜地注意到，他身上还穿着常服。

在这个要命的时候，第一反应居然是关注对方穿的什么衣服，她几乎要被自己气笑，荒谬感先于愤怒涌上心头，连带着思维都停滞了片刻。

最后还是诸葛青先开的口。

“赵念已经清醒了。”他的语气轻且和缓，态度自然得像是彼此间未曾不欢而散过。“除了这段时间坐在轮椅上，导致肌肉有点萎缩之外，其他一切正常。他们天亮就走，我觉得这件事……应该跟你讲一声。”

陈芫收紧指尖，忍耐似的闭了闭眼睛。

又是这样。

并不能算他说谎，但显然也不是全部的真话。修身堂和这里是两个方向，单一个赵念，还没有能让诸葛家大少爷在凌晨屈尊纡贵特地跑腿的价值——他的出现，或许只是为了告诉自己另一件事。

神机百炼，他已经拿到手了。

青梅竹马的难搞之处大概就在这里，甚至都不用特意去做些什么，只消眼神相接一瞬间，便有许多从漫长岁月中跋涉而来的、独属于亲密之人的默契，心下笃定之余，又后知后觉地，生出许多难以言明的酸涩。

那天两人不欢而散，陈芫当时被气得够呛，事后一想就反应过来了。诸葛青并不是那种闲着没事拿缺德当乐趣的傻x，更何况两人的状态距离‘闲着没事’大概差了得有半个中国的距离，之所以要故意惹自己生气，只可能是因为当时当刻，她恰好戳到了问题的核心。

可如果说问题是在于神机百炼，好像又有点说不过去。

至少诸葛青想要的绝不止神机百炼……那么，是因为八奇技？龙虎山上那一场比试带来的影响或许比她以为的要更强烈——但这一切，跟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，又有什么关系？

……赌一把。

陈芫慢慢地抬起了眼睛。

很奇怪，明明已经做好了决定，事到临头，却还是轻易被牵动情绪——明明是伸手就能轻易触碰到的人，可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，为什么到最后，会变成心口上触之便痛的一道伤痕呢？

这个问题，她认真思考过很久，可惜始终得不出答案。好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每一个问题都需要答案，十八岁的陈芫或许还会为此辗转反侧、心意难平，可她今年二十四岁了。

二十四岁的陈芫，只是沉默地想，要跟诸葛青做朋友，真的是一件……很不容易的事情。

*

“诸葛青、”她说。

“——我不高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