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那么一段时间,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时间的流速变慢,而世界忽然吵闹得令人难以忍受,鸟叫虫鸣、枝叶娑动,在被拉长到近乎漫无边际的沉默里,空气仿佛都被赋予无形的重量。
陈芫并没有移开视线。
彼时晓风白露,天边残月半盏,梦里梦外都不肯放过她的那个人就站在面前,像是卸下了什么背负了很久的担子,肩膀一松,歪头冲她笑了一下。
这个笑容轻得几乎有些可恨,下一秒,一道劲风裹挟着金影扑面而来。陈芫没有伸手去挡——也没有这个必要,在将将触及她眉心的刹那,气流四溢而散,一粒金色珠子在空中悬停一瞬,像一滴金色的露水,悄无声息地落入她怀中抱着的那朵昙花。
马仙洪跟她介绍过,这玩意儿叫噬囊。
吞噬、收容,很好理解的字面含义,实用性也很强——然而有修身炉珠玉在前,大小姐已然对这类超出常理的造物产生了巨大的戒备心理,十动然拒了马仙洪【做一个给她玩】的提议。
正如此刻,她也没有低头看哪怕一眼。
她甚至根本不在乎自己拿到了什么,扬手连花带噬囊一起摔到了一边,诸葛青眼角余光瞥见噬囊咕噜噜在林地里滚了好远,眉眼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点介于牙疼和‘我就知道’之间的微妙神色。
然而他很快就顾不上噬囊了——大小姐完全没有自己到底摔了什么的意识,只是逼近一步,仰起脸问他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女生眼角眉梢都还带着怒意,声音却放得柔软,于是就油然而生一种诡异的割裂感——诸葛青心知肚明,这并不代表她消了气,只不过在【生气】和【解决问题】之间,暂时选择了后者而已。
——他就是不想看到她这样。
很难描述这种心态,并非出自傲慢或者无聊的自尊心——诸葛青从来不否认自己有自视甚高的那一面,但至少在陈芫面前的他并非如此——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互相扶持陪伴的人,巅峰低谷都一起走过,如果还会出现因自尊而刻意向对方隐瞒的境况,未免轻看了这二十多年。
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,陈芫却很快就反应过来。
熟人局就是这样,任你答与不答,所有细微反应都可以成为判断的依据。更何况这道题她已经解了六年,这会儿知道了结果之后再去倒推起因,思路流畅得近乎不可思议。
除了十八岁那一年之外,不会再有其他正确答案。
那个时候她刚从四川回来,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投入了高三的紧张学业——医学专业准入门槛之高是出了名的,大小姐实打实缺了两个月的课,眼见不努力就得直接回家继承家业了,着急上火,恨不能一天能上八个补习班,或许正是在这段时期里,她错过了竹马的异常信号。
在她埋头读书的时候,诸葛青在做什么?
课理所当然还是要上的,只不过跟命苦理科生相比,诸葛青大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余裕——脑子聪明的人成绩差不到哪儿去,更何况他又没有目标院校,主打一个考到哪儿算哪,在这种心态的加持下,比莘莘学子们多出许多令人牙痒的游刃有余。
练功么,自然也是要练的。
在异人的世界里,修行永远都是无可争议的第一主业(某些特殊门派例外),学习考试顶多只能算修行之余的支线任务,尤其是像他们这样有名有姓的世家小孩,读书不努力不一定会挨骂,但练功不努力绝对会挨揍,陈芫在被高三生活抽成陀螺的时候也没放下过日课,更别提闲人诸葛青——文理有别,他甚至都没理由跟大小姐上同一个补习班,于是空闲的时间大把,其中又有大半都投入到了修行里面。
等陈芫终于补完了落下的学业、考试排名重新回到理综前五十,诸葛家已经在开庆功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