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玉玉慢慢地,慢慢地松开了手指。
玻璃片登时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季凌星几乎是立刻就把他整个人拽进了怀里,像要把薛玉揉进骨血里般紧紧箍着他。
他把脸埋在薛玉的颈窝,肩膀微微颤抖着,喉咙里溢出一点近乎呜咽的啜泣声。
“别这样……”季凌星哭道,“你别这样吓我……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……什么都可以……”
薛玉被他箍在怀里,一动不动。
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,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,和季凌星的眼泪一样,仿佛流不尽似的。
只是季凌星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颈窝里,一滴接着一滴,像是要把这几个月以来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倾倒出来。
薛玉没有推开他,但也没有回抱住他。
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季凌星的肩膀不再抖了,近乎呜咽的啜泣声慢慢消息。
……他安静等着这个拥抱从安抚意味变成试探,从试探再变成某种熟悉的,带着占有意味的收紧。
“季凌星。”薛玉平静道,“装不下去可以直接跟我说,不用一直装得,很累。”
“你装得累,我配合得也累。”
在他开口的短短瞬间,薛玉能明显感受到此刻二人紧紧贴合着的身躯有一阵僵硬。
那张深深埋在他颈窝里的脸上眼泪还在流,嘴角却已经微微扬了起来。
季凌星缓缓抬起了脸。
他还在哭。眼眶还红着,睫毛上还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——可他的嘴角正扯着一个诡谲的弧度。
“薛玉,”季凌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坦然,“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装的呀?好厉害哦。”
薛玉没有说话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眼里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。
季凌星盯着他的眼睛,开心地笑了。
那个笑容从他嘴角一点一点蔓延开来,像墨水洇进宣纸,无声无息地浸透了整张脸。
“你真厉害啊,薛玉。”
他伸出手,指腹轻轻擦过薛玉脖子上的血痕,喃喃道:“我都哭成这样了,你竟然一点都不心疼我?”
“你可真是好一副铁石心肠啊。”
“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人很多,你可算不上什么。”薛玉淡淡道。
“是吗。”季凌星坦然笑道,“那我可要努努力,争取在你心里排上号才行。”
“嗯,我想想,我应该怎么做呢——”
季凌星面上诡谲的笑容绽放开来。
“就把你调教成离开我就活不下去的骚货怎么样?”
*
季凌星从来算不上什么正常人。
作为冕珂皇帝最看重的嫡长子,在外人看来,他拥有一切——尊贵的身份,出众的容貌,过人的天赋,以及一个为他打点好一切前路的母亲。
他的母亲,皇后伊蕾娜·索恩斯,出身名门,容貌绝丽,才情卓绝,是帝都所有贵族omega中最耀眼的那一颗明珠。
所有人都说,她嫁给皇帝是天作之合。
可只有季凌星自己知道,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东西,底下却一直爬满了蛆虫。
伊蕾娜对自己的要求高,对季凌星的要求更高。
从季凌星会说话的那天起,他的人生就被一张没有尽头的计划表填满了。
“母亲。”
四岁的季凌星说过最多的一句话,就是哀求伊蕾娜不要打他。
可这只会换来更多的惩罚。
五岁那年的冬天,伊蕾娜带他去城外的教堂祈祷。
那是一座很老的教堂,石头墙壁上爬满了枯藤,彩绘玻璃在冬日的阳光下投射出斑驳的光影。伊蕾娜跪在圣母像前,双手合十,嘴唇翕动着,不知道在祈祷些什么。
季凌星麻木都跪在她旁边,膝盖硌在冰冷的石板上,又硬又疼。
他太无聊了,以至于他短暂忘记了膝盖处的疼痛,开始全神贯注地数教堂彩绘玻璃的颜色。
蓦地,他听见一个痛苦的声音。
“哼………呃啊……有没有人………”
季凌星猛地转过头。
伊蕾娜还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,身体却已经歪倒了。她的脸从健康的红润变成了骇人的青紫色,嘴唇发乌,那双曾经无情的眼睛在此刻只剩下涣散的光。
“凌星………凌星…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去……去叫………”
伊蕾娜出行向来只带一到两个保镖,而且由于性格缘由,每次都要嘱咐主教清场。
所以此刻能救她的,只有季凌星。
季凌星愣在那里。
他知道母亲有心脏病。伊蕾娜从来不瞒他这个——又或者说,伊蕾娜用这件事来要求他的时候,从来没有避讳过。
“妈妈的心脏不好,”她总是这样说,“你要是气到我,我随时可能会死。”
季凌星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。他只是本能地害怕,害怕自己会成为那个气死母亲的罪人。
所以他拼命地学,拼命地做,拼命地把每一项要求都完成得尽善尽美,哪怕做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而现在,伊蕾娜真的要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