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岁的季凌星跪在冰冷的石板上，安静地看着母亲的脸从青紫变成灰白，呼吸慢慢弱下去

教堂里依旧很平静。彩绘玻璃上的圣母低垂着眼帘，神情悲悯。

伊蕾娜的手在颤抖。她艰难地抬起那只曾经无数次打过季凌星耳光的手，指尖颤巍巍地伸向他的方向。

“凌星……凌星……我的孩子。”她颤颤巍巍道，“……妈妈……你……”

她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。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住，马上就要停止跳动。

季凌星盯着她。盯着这个永远不会对他笑的女人。

他盯着着这个永远端庄，永远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的女人。

………季凌星第一次觉得母亲原来也可以如此渺小。

在那件精致的绣着金线的深蓝色斗篷里，她的身体缩成了一团。因为长期保持身材而分外瘦削的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刃，似乎随时都会刺穿那层苍白的皮肤。

“…………”

季凌星蓦地想起四岁那年，他从课堂上回来，骄傲地向母亲展示在课堂上学习到的冕珂古文法律。

他期待着母亲会高兴，会夸他，会像他在书上看到的那样，笑着摸摸他的头，说一声“好孩子”。

可是伊蕾娜听完之后，沉默了很久。

她说：“你的发音不对。重来。”

于是季凌星便跪在地上，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背。

背到第七遍的时候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

伊蕾娜看着他流眼泪，面无表情地踹倒他，说出那句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：

“不许哭。”他的母亲冷冷道，“不许流眼泪，你这个没用的东西。”

…………

母亲。季凌星想。可是你为什么现在在流泪呢？

是因为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吗？是因为清楚我会对你见死不救了吗？

母亲。

你在害怕我吗？

在季凌星无声的沉默中，伊蕾娜求救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一些，像是某种最后的的清醒。

她的手终于够到了季凌星的衣角，用仅剩的力气攥住了那片布料。

那只手骨节分明，青筋凸起，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。

“你……你在等什么？”伊蕾娜喃喃道，“等我死吗？”

她看不见季凌星的表情。

所以她也看不见，那双眼睛翻涌着的沉默。

那片沉默像一只刚刚破壳的幼鸟，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温暖的巢穴和喂食的鸟喙，而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原。

“……凌星。”

伊蕾娜最后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
她的眼睛仍然在流泪，仍在在哭泣。那些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，让她看不清季凌星的脸。

可伊蕾娜也不需要看清了，因为她已经知道那张脸上有什么了——

没有恐惧，没有悲伤，没有愤怒，甚至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意。

她的儿子就像一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镜子，映出来的只有她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垂死的，狼狈至极的女人。

………

伊蕾娜闭上眼。

她想。如果这个世界是美好的童话故事的话，那么面对着你，被我折磨的，我的儿子啊，我此刻应该说些什么呢？

我爱你？

对不起？

——哈。

可伊蕾娜从来就不是活在童话故事里。她只是活在一个用规矩和铁血手腕砌成的蛛网生活中的可悲omega。

她从来不会说我爱你。她的母亲没有对她说过，她的祖母没有对她说过，她们只会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，用戒尺纠正她的仪态，用一句又一句“不许”“不准”“不够好”把她塑造成一个配得上皇后之位的omega。

伊蕾娜只是把她们教给她的一切，原封不动地传给了自己的儿子。

所以她也不会说对不起。伊蕾娜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。

她错了吗？她对季凌星严格，是因为他是太子，是帝国的继承人，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出差错的人。

她不让他哭，是因为眼泪是弱者的标志，而一个弱者坐在太子的位置上，只会被他的兄弟们撕成碎片。

………所以伊蕾娜没有错。

她只是在做她的母亲对她做过的事，在做她的祖母对她的母亲做过的事，在做这个帝国的每一任皇后对每一个太子都做过的事。

她能有什么错？

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，在伊蕾娜濒死的心脏里猛地烫了一下，激起了最后一点火星。

她登时只觉得愤怒。

伊蕾娜费力地抬起手，用尽剩余的力气拽着季凌星的头发。

而后——

“啪——！”

和记忆中的无数次一样，高高地扬起，带着风声的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季凌星面颊上！

季凌星捂着脸，踉跄地向后摔去。

鲜红的掌印从他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，简直触目惊心。

“——你怎么敢？”

伊蕾娜的嘴唇翕动着，没有声音，可她的眼睛在说。

你怎么敢这样对我——？

我为你做了那么多，我为你牺牲了那么多，我把我的后半生都押在了你身上，我教会你一切让你活下去的本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