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思月难得笑了下,她摸摸盛清竹的脑袋,说,妈妈去洗碗,你去看电视。
盛清竹没有去看电视,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妈妈洗碗。
江思月洗好碗,抱着盛清竹一起看书,给他辅导功课。
晚上,盛清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才七岁,再聪慧成熟,阅历和人生经验不够,很多事都理解不了。
他敲响妈妈的房门。
江思月打开门。
下意识,盛清竹朝里面望去。
他看到卧室里挂着的结婚照。
女人婚纱雪白,笑容甜蜜。
男人警服笔挺,笑容明朗。
盛清竹呆呆地看着那张结婚照。
上面的女人,他认识,是他妈妈。
上面的男人,他不认识。
但他知道,那是他爸爸。
他从未见过他爸爸,连照片都没见过。
他抬起手,问,妈妈,那是爸爸吗?
盛清竹看到妈妈点了下头。
他妈妈把门全部打开,让他进来。
卧室里挂了很多照片,几张是他妈妈,其他都是他爸爸。
盛清竹想,原来他爸爸长这样。
难怪大家都说他长得像爸爸。
他发现自己和爸爸确实长得很像。
这个晚上,江思月和盛清竹说了很多她和盛放的事情,从他们相识到相爱,到结婚,到工作,到盛放牺牲。
盛清竹出生第二天,盛放牺牲。
那时,江思月在坐月子。
这件事,警方那边选择隐瞒下来,在盛清竹半个月大时,警方联系江思月。
盛放一直不回家,江思月联系不上他,她其实早就猜到了,但没有人和她说,她就抱有幻想,抱有期待,如今,警察和她说了,江思月受不住打击,她抱着盛清竹跳楼。
她和盛清竹都命大,被人救了下来。
后来,她又抱着盛清竹跳河,也被人救了下来。
之后,大家都不准江思月见盛清竹,怕她又带着盛清竹自杀。
她就一个人自杀,依旧被人救了下来。
江思月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。
盛清竹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商量后,外公外婆接他妈妈回杭城看心理医生。
江思月开始吃药,接受治疗。
盛清竹不记得那晚他和他妈妈哭了多久,就记得睡前,他妈妈和他说,爸爸的事情是个秘密,不能对外说,哪怕是妹妹和谢殊,他也不能说。
他问妈妈为什么?
妈妈说,因为你们还是小孩子。
盛清竹没和赵语竹、谢殊说他爸爸的事情。
第二天,他在家里玩电脑时,偷偷地在搜索栏里输入缉毒警这三个字。
他对缉毒警和毒品的了解都来自课本上。
她妈妈和他说,他爸爸是缉毒警,他正直、善良、勇敢、温柔、有责任、有担当,他是她见过的最好的男人。
以往,江思月回锦城,她只陪盛清竹几天。
这次,她陪了盛清竹几个月。
她的情绪很稳定,她不再推开盛清竹说不要他,而是会经常抱他,说她爱他,说爷爷奶奶也很爱他,说爸爸也爱他,只是他们不能再爱他了。
十一月的某个礼拜三。
江思月去接盛清竹放学。
到家,盛清竹看到家里有一对陌生的老夫妻。
他不认识他们。
江思月让他叫爷爷奶奶。
盛清竹很乖地叫人。
然后,妈妈带他和爷爷奶奶出去吃饭,晚上又安排他们在客房休息。
爷爷奶奶在他家里住了几天。
他问妈妈,爷爷奶奶是过来干什么的?
妈妈说,奶奶病了,来锦城看病。
盛清竹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垂下头去。
他有点害怕爷爷奶奶。
他们看他的眼神很奇怪,有时候他半夜醒了,发现他们在他房间里看他,他们还摸他的脸,说他长这么大了。
他去问姑姑。
姑姑说这对老夫妻是他爸爸朋友的爸爸妈妈。
他问,他们的儿子呢?
姑姑说,和你爸爸一样。
盛清竹懂了。
他不再惧怕这对夫妻。
某个清晨,在盛清竹和江思月还未起床时,这对夫妻不告而别,只在餐桌上留下一笔钱。
学校周末放假,江思月开车带盛清竹去绿水镇还钱。
老夫妻不愿意要,说这钱是他们给盛清竹的。
这是他们儿子的抚恤金,还有他们这些年种地存的,他们说他们没有花钱的地方,不如把钱留给盛清竹读书。
那些钱,江思月还是没要。
趁着老夫妻不注意,她塞在他们的米缸里,她拉着盛清竹连夜回了锦城。
四月,绿水镇那边给江思月打了电话,说那对夫妻过世了。
女人癌症晚期,已是无法治愈。
男人在女人昨晚走后,叫了村里关系好的朋友过来,给了他们一些钱处理后事,他悄悄回到堂屋,喝了农药。
江思月带盛清竹去绿水镇。
这是盛清竹第二次来绿水镇。
这是四月份。
桃花和油菜花盛开时节。
老夫妻有个儿子,八年前牺牲,就葬在绿水镇的烈士公园里。
老夫妻交代村里人,他们死后就把他们安葬在儿子身旁。
江思月很忙,她是以老夫妻侄女身份来的。
她没时间管盛清竹,好在,盛清竹很懂事听话。
大人让跪,他就跪,大人让磕头,他就磕头。
到了饭点,哪里有空位,他就坐哪里。
他会听他们聊天。
他们说老夫妻命苦。
男人两岁死了爸,五岁死了妈,吃村里饭长大。
女人家里嫌弃她是女孩子,十二岁就把她嫁给男人。
好在,男人对她还不错。
两人只生了一个儿子,考上最好的警校,是他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,可惜才二十多岁,还未娶妻生子就牺牲了。
盛清竹安静地听着。
偶尔有人问他是谁家的小孩,他就说是亲戚。
村里人不认识他,见他长得好看,白皙精致,就想逗他,继续问他爸妈叫什么名字?他却是不愿意回话了。
在村里那几天,盛清竹大部分时间都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那棵桃树下。
粉色的桃花娇艳,特别漂亮。
他坐在那里看着屋前土地种着的金灿灿油菜花发呆,有蜜蜂嗡嗡嗡地飞过,他就双手捂住眼睛。
有时候,帮忙的大人休息时会走到他身旁聊天。
他又听到他们在说,怎么有人命这么苦呢?
有人回,活着不就这样,有几个好命的,各有各的苦。
有人说,要是他们儿子没死就好了,找个老婆生个娃娃,估计也有这么大了。
那人说完摸了摸盛清竹的头。
盛清竹眨眨眼睛。
他们又说,前几天老人还在说等油菜花谢了,就要准备割油菜,要打油菜籽,问他们什么时候去镇上榨油,到时一起啊。
他们再说,这么多的油菜怎么处理?
有人接话,到时我们帮忙割了打了籽榨油,把油给他们侄女啊。
然后他们开始说,这个侄女哪里来的?以前怎么没听说。
村里人看好黄历,确定好下葬时间。
上午,江思月和村里人算好老夫妻丧事的所有花费,老夫妻给村里人那笔钱还剩下一些,他们还留了钱给江思月,江思月以老夫妻的名义捐给了村里的小学,让村里人帮忙监督。
待所有事务处理好,她带盛清竹回了锦城。
路上,盛清竹侧头,透过玻璃窗,他看到一片一片金黄的油菜花倒退,金黄里又夹带着粉色的桃花。
他看得认真。
这是他在城里从未见过的景色。
妈妈问他,油菜花好看吗?
盛清竹说,好看。
两人再不说话。
到家,盛清竹洗了澡就去睡觉了。
这几个晚上,他睡得不好。
老夫妻家的床被村里人睡了,他和妈妈都是躺在稻草上睡的,最后一个晚上,他和妈妈要守灵,一晚上未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