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竹对父亲最初的记忆,是他三岁时。
那天,他和赵语竹、谢殊在小区外面的公园玩耍,有五个比他们个高,大概六七岁的小男孩冲过来笑嘻嘻说他没有爸爸,是个野种,他妈妈那么漂亮,肯定偷人。
在这之前,他应是问过妈妈,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,就他没有爸爸?
但这份记忆,他已是没有,不记得了。
他那时太小了,小孩子的本能让他知道这几个男孩来者不善,这不是好话,他们对他妈妈,对他爸爸,对他是明晃晃的恶意。
盛清竹不记得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,就记得他们三个人联手都没打赢那五个男孩中的一个。
爷爷奶奶过来时,盛清竹和赵语竹还有谢殊哭得特别凄惨,最后这件事怎么解决的,盛清竹没印象了,脑海中迫切想要长大,想要变强的念头就是这时产生的。
身边大人对盛清竹都很好,都很疼他,唯有附近的小孩子,他们太小了,还不知道掩饰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和想法。
晚上,妈妈打电话过来,盛清竹问妈妈,我爸爸呢?
妈妈沉默很久,盛清竹听到妈妈的哭声,妈妈缓了好半晌,才说,你爸爸去国外赚钱了。
盛清竹又问妈妈,为什么爸爸要出国赚钱?
妈妈说,国外工资高。
盛清竹才三岁,对钱还没什么概念。
但他决定要存钱,这样爸爸回家,他就可以把钱给爸爸,叫他不要出国。
他有钱,他不会花很多钱,他每天只要吃点饭就行,养他很容易。
爷爷奶奶给的零花钱,盛清竹存起来,只偶尔给妹妹买零食吃。
姑姑姑父给的钱,他存起来,外公外婆和舅舅给的零花钱,他也存起来。
过年过节,总有叔叔阿姨来家里看盛清竹,给他买很多东西,给他钱。
这些钱,盛清竹也存起来。
他们告诉盛清竹,他们是他爸爸的朋友。
他们看他的眼神很奇怪。
妈妈是最舍得给盛清竹钱的,她住在杭城,几个月回一次锦城,每次回来,会给盛清竹买很多很多礼物,再给他很多很多钱,盛清竹都存着。
记忆中的妈妈总是不快乐,上一秒还抱着他说她爱他,没多久就会狠狠推开他,说不想看见他,叫他走。
盛清竹太小了,不懂妈妈为什么这么善变。
他一直不爱哭,就愣愣地站着,仰头看妈妈。
这时候,就会有人过来抱住他,告诉他,妈妈生病了,说妈妈其实很爱他,但她病了,控制不了自己,看到他会难过。
盛清竹知道妈妈生病了,因为他看见过妈妈偷偷吃药,听见过大人们的谈话,妈妈一直在配合医生积极治疗,只是她的病不好治。
他很听话,一个人默默地呆着,看书看动画片,跟着学习机学习。
四岁,盛清竹去了幼儿园读书。
一起去的还有赵语竹和谢殊,他们三人在一个班级。
幼儿园毕业那个暑假,外婆来锦城接盛清竹去杭城玩,也接了赵语竹和谢殊去。
外公和舅舅舅妈工作很忙,不是呆在公司就是出差,外婆已经从单位退休,舅舅和舅妈还没生小孩。
他们很有钱,家里有两个保姆。
盛清竹和赵语竹、谢殊过来,两个保姆就负责照顾他们三个。
来之前,爷爷奶奶、姑姑姑父,还有谢殊的爸妈都和他们说过,去了杭城要听话,要懂事,要是想回锦城,就给谢殊的爸妈打电话,让大人去杭城接他们回来。
盛清竹的爷爷奶奶、姑姑姑父都是警察,自是没有时间管他和赵语竹的。
在锦城,照顾他们最多的是谢殊家的保姆。
盛清竹和赵语竹、谢殊都说好。
也都知道,杭城那是盛清竹的外公外婆家,是盛清竹的舅舅舅妈家,不是盛清竹的家。
他们三个听话,懂事,尽量不给大人添麻烦,很小心翼翼,一点都不自在。
有时候,赵语竹和谢殊会和盛清竹说想回锦城。
盛清竹和外婆说想回锦城,外婆会说,住完暑假,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。
盛清竹知道外婆疼他,他也不会闹,再想回锦城,还是在杭城住了下来。
直到那天,他和赵语竹、谢殊在家里院子玩耍,有个男孩子跑了过来,看到盛清竹,“啪”地一下把他推倒在地。
盛清竹快六岁了,个子长高不少,不是幼小的三岁,面对他人的欺负毫无还手之力。
而且这三年,他不挑食,不吃零食,听大人的话,好好吃饭,他每天都吃鸡蛋牛奶红肉,每天都吃青菜,他还跟电视里的少林寺学武功。
盛清竹从地上站起来,跑到小男孩面前伸出双手也把他推倒在地。
小男孩又来推盛清竹。
赵语竹和谢殊见此,也来推小男孩。
他们三个人,小男孩自然不是对手。
他在地上滚来滚去,嚎啕大哭。
家里保姆从厨房跑出来,扶起小男孩。
小男孩问保姆他们是谁?让保姆阿姨打他们。
盛清竹他们三个看白痴一样看小男孩一眼,走到另一边继续玩。
他们是客人,过来做客的,还没见过哪个大人打客人。
保姆阿姨哄了很久,最后送小男孩回家。
外婆回来说,小男孩是朋友家的孩子,他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是好朋友,他爸爸和盛清竹的妈妈舅舅也是好朋友,希望盛清竹也能和小男孩当好朋友。
盛清竹一点不想和小男孩当朋友,还是听话地点头。
第二天,小男孩又来了。
盛清竹再不情愿,还是让小男孩加入他们玩耍。
小男孩和他们玩了一个礼拜,他不来了。
过了几天,他又来了。
他站在盛清竹面前,叉着腰哈哈大笑:“原来你就是那个短命鬼的儿子啊,我爸不让我和你玩,说你也会短命,和你玩的人会被传染,以后都是短命鬼。”
小男孩的语气和动作应是学的大人,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他脸上的笑容让盛清竹觉得刺眼。
他和谢殊不甩绳子了,赵语竹也不跳绳了,三个人走到小男孩面前看着他。
小男孩有点害怕,还是笑个不停,模仿着他爸在家里说话的表情:“我爸说的,说你爸短命鬼,死得早,死得好,他活该死了,哈哈哈。”
赵语竹听不下去了,指着小男孩道:“我爸爸妈妈是警察,爷爷奶奶也是警察,我要让他们把你抓起来坐牢。”
小男孩一点都不怕:“警察只抓大人,不抓小孩,过不久你爸爸妈妈也要死了,”他手指向盛清竹,“就和他爸爸一样都死了,他爸爸死了,他妈妈是精神病,你爸爸妈妈死了,你就是孤儿,没有人要你,没有人给你钱花,你就会饿死……”
赵语竹被吓哭了。
盛清竹和谢殊对视一眼,两人一个蒙住小男孩的脑袋,一个抱住小男孩的腰,两个人开始打他,赵语竹擦擦眼泪,也过来打小男孩。
在某些时候,他们三人最团结。
比如被欺负了,该怎么还击,不能忍气吞声。
这是谢殊的妈妈教他们的。
不要去管对错,三人要一致对外。
外婆和保姆阿姨过来把他们拉开。
外婆问盛清竹,为什么要打人?
盛清竹不说话,不看外婆。
外婆问赵语竹,赵语竹说,他骂我们,骂我爸爸妈妈要死了,还骂我舅舅死了,骂我舅妈是精神病。
她擦了擦眼泪问,外婆,什么是精神病?
盛清竹还记得,外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
晚上,小男孩的爷爷奶奶,父母带着他过来道歉,他爸爸说他没说过那些话,是小孩子从哪个电视剧里学到的,小孩子瞎说。
盛清竹的妈妈在家,冲上去打了小男孩爸爸几个耳光。
小男孩妈妈站在他爸爸面前要打盛清竹的妈妈,却被小男孩爸爸推倒。
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,大人闹得很难看。
第二天,舅舅送他们三个人回锦城。
飞机上,盛清竹问舅舅,我爸爸是不是真的死了?
舅舅说,你长大了就知道了。
六岁的盛清竹懂得察言观色,舅舅的表情让他明白,他爸爸死了。
即使他还不懂“死”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知道不是好事,是让人难过伤心,会哭出来,会掉眼泪的事情。
因为他每次问起爸爸,爷爷奶奶和妈妈都会哭。
没几天,盛清竹和赵语竹、谢殊读一年级了。
班上有个同学的妈妈在送他上学时被车撞死了。
这是盛清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直面死亡。
老师带他们去同学家里安慰同学。
盛清竹看到他不熟的同学跪在黑色棺材前,穿着麻衣,头上戴着白布,边烧土黄色的纸钱边哭,同学的爸爸也在哭,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在哭。
也有人在看热闹,在笑。
原来“死”是会让家里人都难过哭泣的事情,但是会让不相干的人快乐的事情,他人的死亡在不相干人眼里可能是笑料,是闲暇谈资。
盛清竹想到暑假那个小男孩,他和他爸妈真让人讨厌。
盛清竹七岁时,他爷爷在与歹徒搏斗中,不慎受伤,被歹徒砍中几刀,都是致命伤,最终爷爷抢救无效牺牲。
几个月后,奶奶晚上去散步,遇到有人在闹市毒驾,她奋力推开身旁的行人,自己却身受重伤,在医院治疗快一个月,医生说奶奶没有求生的意志,她在某个寒冷的凌晨彻底离开这个人世。
盛清竹还记得那晚特别冷,姑姑带着他和妹妹从家里赶到医院,他们看到了奶奶冰凉的尸体。
没多久,姑父来了,一起来的还有很多警察。
盛清竹就看着他们说话,一个人无声流眼泪。
姑姑抱着他安慰,给他擦眼泪,又抱着妹妹擦眼泪,她终是控制不住,自己也哭出声。
最后,姑姑擦干眼泪,去走廊给他妈妈打电话。
第二天,盛清竹看到他妈妈。
那个瞬间,他的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奶奶的丧事结束后,他妈妈留在锦城。
他以前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。
现在和他妈妈住在另一套房子里。
这套房子,是他爸妈婚前买的,只有他妈妈有钥匙。
这七年,盛清竹还没来过这里。
但他知道,他妈妈偶尔来锦城会来这里,她从不准别人踏进这套房子。
屋中长久没有人居住,即使有防尘布,还是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。
盛清竹跟着他妈妈一起打扫房间,两个人收拾好,他已是饥肠辘辘。
江思月去外面超市买了菜和面条,她做了两碗面。
这是江思月第一次给盛清竹做饭,盛清竹全部吃完了,还舔了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