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学期,盛清竹读三年级了。
语文老师布置了篇作文,叫我的梦想。
盛清竹一笔一划,十分工整在作文本上写下:我的梦想是当一名警察。
他问姑姑,怎么才能当一名警察?
姑姑说,她不想他当警察,他一辈子平安快乐就足够了。
盛清竹说,他只想当警察,像他爸爸那样,像姑姑那样,像姑父那样,像爷爷奶奶那样。
姑父很开心,说他像他爸爸。
但姑姑不开心。
盛清竹和他妈妈说,他想当警察。
他妈妈说,只要他成绩好,可以选择的职业很多,没必要当警察。
赵语竹跑过来问盛清竹为什么想当警察?
盛清竹不说话。
赵语竹问他,是因为舅舅吗?
盛清竹才知道,原来妹妹知道他爸爸的事情,但妹妹以为他不知道,而他以为妹妹不知道。
他和赵语竹说,就是想当警察。
赵语竹不说话了,抱着盛清竹哭,说他当了警察,要是死了,他的老婆和孩子该怎么办?
盛清竹说,我不结婚不找老婆,也不生孩子。
赵语竹哭得特别伤心,说她也不找老公不生孩子。
谢殊在旁边急得跺脚,说,那我怎么办?你说了长大后要嫁给我的呀。
他们三个就这样慢慢长大,懂得越来越多。
五年级,他们三个就收到了情书。
十一岁,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龄,班上甚至有同学在谈恋爱。
盛清竹不懂他们在谈什么,恋爱有什么好谈的。
他觉得他们幼稚又无聊,过家家一样。
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打球,或者多上个培训班。
他每天忙得要死,要上课,要打球,要打游戏,还要上武术课上书法课,周末还要去上钢琴课。
他妈妈在杭城,这几年情绪稳定多了,已是开始上班,她怕他学坏,给他报了很多课,只要发现他对什么有一点兴趣,哪怕短暂,也会给他报课,再给他很多钱。
她觉得她不能陪在他身边,她亏欠了他,只能多给他钱弥补。
盛清竹已是养成存钱的习惯,主要他也没花钱的地方。
他对朋友挺大方,也只限吃喝上面,而且他们都有来有回。
赵语竹有零花钱,不需要花他的,谢殊抢着给赵语竹花钱。
盛清竹读初中时,江思月工作越来越忙,以前,她在清明节会带盛清竹去绿水镇扫墓,去锦城烈士公园给盛清竹的爸爸爷爷奶奶扫墓,现在,她没时间了。
而且,盛清竹越来越像盛放,每次看到盛清竹,江思月就会想起盛放。
怕刺激到江思月,大家也劝盛清竹少和妈妈见面。
盛清竹就一个人去绿水镇扫墓。
他很平淡度过初中三年。
追他的女生很多很多。
盛清竹很清楚,他不喜欢她们,所以他很坚决拒绝她们。
他更清楚,他的目标。
他会考警校,他以后会当警察,很有可能他会和他爸爸一样,很年轻就牺牲。
他觉得牺牲了无所谓。
这个世界对他来说,既悲惨又美好,他很喜欢,但没有他留恋的东西。
他对生死看得开。
妈妈告诉过他,他爸爸和爷爷奶奶提前去了另外一个世界,他们在那个世界等他们,以后,他们也会去那个世界和他们团聚。
这些话,盛清竹其实是不信的。
但人活着,总要给自己个安慰。
就像他妈妈一样,他现在都不明白,是什么支撑着他妈妈坚持到现在?
可他知道,他妈妈聪慧、坚强。
她病了,却一直在努力自救,也在救他。
他不如他妈妈。
十五岁,盛清竹考入锦城一中。
这次分班没有那么顺利,赵语竹被分去了九班,他和谢殊分在一班。
军训期间,九班有个男生当着全班人给赵语竹送花,说喜欢她。
谢殊紧张得一晚没睡,还不准他睡,和他说,是兄弟就帮他追女朋友。
盛清竹问过赵语竹,问她喜不喜欢谢殊?
赵语竹说不喜欢。
盛清竹哪里有办法,他妹妹又不喜欢谢殊。
谢殊说他不管,他就要赵语竹。
盛清竹没喜欢过哪个女生,但他看得见谢殊是怎么对待赵语竹的,大概喜欢一个女孩子就是谢殊这样,会把自己的钱都给她,哪怕她不要,会吃醋,会患得患失,会胡思乱想,会变得神经兮兮的,也会傻笑……
还好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喜欢的女孩子。
盛清竹无比庆幸。
他永远都不会变成谢殊这样。
军训结束,谢殊和盛清竹说了句对不起。
他就利落地收拾书包转去了九班。
盛清竹觉得谢殊莫名其妙,又懒得计较。
转念一想,有谢殊在,那些追求赵语竹的男生会减少很多。
他妹妹太小了,他并不想她谈恋爱,更怕她被不怀好意的男人欺骗。
他是男人,他了解男人,男人没几个好东西。
那天是个礼拜五,放学日。
对学生来说,放学是最开心的。
和那群不良少年掰手腕后,又警告他们不许再欺负傅易彬,盛清竹和班上同学回到教室,他还未坐下,就有老师说班主任找他,叫他去办公室。
盛清竹喝了几口水,就快走去办公室。
一进门,他就看到里面清纯柔美的女孩,他愣了下。
因为他好像见过这个女孩。
在看到女孩的妈妈时,他才发现自己没有认错人。
女生青春期,变化大,很短的时间就会变一个样。
可成年人,一年时间变化不大。
绿水镇扫墓传统是清明节和大年初一。
盛清竹八岁开始,每一年清明节他都会去绿水镇扫墓,有三次碰上女孩一家四口在扫墓。
他记忆力很好,基本过目不忘,尤其是认脸方面。
他认得女孩奶奶,女孩父母的脸,他们的脸在他脑海中极其清晰。
女孩的脸却是模糊的,她和去年清明节他看到她不太像,变得更好看了,看起来也更安静了。
林老师让他带女孩去教室,说这是转学来的新同学,先和他当几天同桌。
盛清竹有点意外,班上座位是同学自由选的,也有男女生是同桌,但他真不想和女孩子当同桌,可就他同桌空着。
女孩出去了,他发现她忘记拿书包。
女孩妈妈摇摇头说,这孩子。
盛清竹说,我帮她拿吧。
他带女孩去教室。
他走在前面,女孩走在后面,两人都没说话。
直到她结结巴巴说了三个字,指着她的手臂给他看。
盛清竹倏地心跳漏了一拍。
除了他妹妹,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看一个女孩子的胳膊,还清楚地看到了她和他胳膊的不同。
她的胳膊很白,看起来很软。
他觉得他太过唐突,太没礼貌。
她太过胆小,话都不敢和他说。
是微不足道的伤。
盛清竹练武和打球免不了磕磕碰碰,伤口会自己好,他从不处理。
他把女孩带到教室,面对同学的打趣,想到女孩脸皮薄,他多解释了一句。
她纤弱文静,看着就胆子小,力气小,定是搬不动桌子,他帮她搬桌子,摆放好,是顺手的事情。
这是盛清竹第一次和女生当同桌。
他幼儿园是单人单桌,小学和初中同桌都是谢殊。
盛清竹很不自在,他抬手抬脚都怕影响到这个女孩,他想,和女生当同桌真麻烦,还是男生和男生当同桌,女生和女生当同桌好。
化学课开始了,盛清竹把书和笔拿出来,想到学校发的新生入学手册,他给了女孩,叫她看看。
他专心听课,可旁边的人哭了。
他不是瞎子,不用偏头看她,眼角余光都能看见她在哭。
盛清竹想,虽然他不笑时眉眼看起来是有点凶,可他觉得他脾气并不算差,和他当同桌,怎么就被吓哭了,他没做什么吧?
他开始反思自己和女孩从教师办公室见面到现在,他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是不是他没笑,还是他和她说话,语气太凶了?
真烦。
他觉得他什么都没干。
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。
他递了一包纸巾。
他看过去。
女孩也歪头朝他看过来。
盛清竹看到女孩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,很漂亮,很干净。
他发现自己又不自在了,就像不久前看到她雪白的胳膊一样。
他把纸巾放下,给女孩写纸条,告诉她下课后他会找同学和她换位置。
他不想和女孩当同桌,女孩也不想和他当同桌,换位置是最好的解决办法。
却不想,女孩回了他的纸条,说她是肚子痛。
盛清竹悄悄松了一口气,不是被他吓哭的就好。
她肚子痛,他没办法,又不能代替她痛,他也不可能说带她去医务室,他们只是普通同学。
这节课结束,女孩就趴伏在课桌上,盛清竹一眼瞥到她瘦弱的脊背,秦浩宇对她好奇得不得了,问她是哪里转学过来的?
女孩不理他,他就自来熟去拍女孩的肩膀。
女孩这才无奈回他的话,说自己是绿水镇转学来的。
盛清竹瞪秦浩宇一眼,奈何秦浩宇没有眼力见,根本没看他,还在好奇女孩的事情。
他只能和秦浩宇说,绿水镇的油菜花和桃花很漂亮。
秦浩宇没想到他会替女孩回答,朝他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