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娘抱着盼儿的手紧了紧,道:“我明白的。”
第二日一大早,谢枝装了一些鸡血汤到一个小瓦罐里,又把这瓦罐挂在自己腰间,拿外衣遮住了。她现在太瘦了,如此遮掩,外人倒也看不出她腰间还挂着东西。
准备妥当了,她便踏上了去找潘大娘的路,不忘带上章沧水画给她的水渠图。
走到城门前,果然便看到潘大娘已早早坐在昨天那个土堆上。明明只过了一夜,她仿佛又苍老了几分,衰弱了几分,若一座行将倾塌的佛像。
谢枝小步跑过去,道:“潘大娘,我带了些吃的来,你好歹吃几口吧?”
潘大娘见她今日又来了,诧异地看她。待谢枝小心取出挂在腰间的瓦罐给她看时,她那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干涸的双眼涌出了久违的泪花。她重新拿谢枝的衣服盖上,小声道:“好姑娘,我知道你的好心,可我真的不用了。我都这个年纪了,吃什么不是吃呢?”
谢枝劝道:“大娘,这里头是一些鸡血块和野菜,对身体好的。你吃了,才能更好地等你儿子儿媳回来对不对?”
闻言,潘大娘的目光闪动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问:“他们还会回来的对不对?”
谢枝道:“当然了。你看,这城里的大富户祝家不是也没回来吗?我听说他们还在秦州呢。你之前提过你儿子儿媳是做小生意的,没准是正好碰上了什么难得的商机,准备趁机多挣点钱回来孝敬你老人家呢?”
潘大娘听了,只怔愣了一瞬,就连连用力地点头,用力到谢枝都害怕那细瘦的脖颈会因此折断了。
“你说得对,你说得对!”
谢枝这才扶着她慢慢起身,道:“来,大娘,我们到这儿来吃些东西,别叫人看见了。”
谢枝扶她走得离官道远了些,藏身在一堆乱石后头,这才谨慎地把那瓦罐取了下来。过了一夜,那汤早就冷了,可那漂浮的油花,深红的血块,翠绿的菜叶,在这时节看起来便如难得的珍馐美味,叫人垂涎欲滴。
潘大娘捧起瓦罐,正要喝一些,斜里却蹿出一个人影,吓得她险些便把这罐珍贵的汤给洒了出去。
谢枝已下意识拦在潘大娘面前,定睛一看,竟是一个白发苍苍、瘦如干柴的老汉。他的手腕上系着一个布条,布条另一端是个干巴巴的瘦小的孩子,身子跟麻杆似的,肚子却奇怪地凸起一大块,脑袋压在细脖子上好像能把脖子压断,一双眼睛在那脸上显得尤其大,忽闪忽闪地看着自己。
那老汉一扯布条,那孩子便也和他一道跪在地上,学着他的模样磕起头来。
老汉一边磕头,一边哭得涕泗横流,道:“我们爷俩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,求求赏一口吃的吧!我什么都不要,就求给小儿吃一口。”
谢枝看他白发苍苍、不住乞求的模样,实在于心不忍,忙将人扶起来,问:“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?”
老汉犹豫了一下,道:“其实我们也是岭下村的人,这几日每天都到城里讨饭去,只是什么也没讨到。今天在半道上看到了你,就跟着……跟了过来。”
谢枝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方才竟一直被人跟着,可看着他们这干瘦的模样,又实在生不起气来。
一旁的潘大娘已将瓦罐递了过来,道:“这世道都不容易,还是留着给孩子吃吧。”
谢枝接过来,道:“我这回带得不少,你们分着吃吧。”她倒了些鸡血块出来放在瓦盖上,给那爷俩递过去,又把瓦罐还给潘大娘。
“多谢姑娘,多谢多谢,观世音菩萨保佑你。”老汉忙一叠声说着感激的话。
潘大娘这才捧起罐子吃起来;那老汉吞了好几口唾沫,眼珠子都要黏到那血块上,却还是直接塞到了孩子手里。
那孩子立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
谢枝看得心酸,问:“老人家,你怎么给孩子绑了个布条子啊?”
“唉!”老汉沉沉地叹气,像有一座无形的山压了下来,“我另外三个儿子,去打仗了,都死了。他们可怜的娘又去得早,就剩了这么个小子。我哪放心把他留在家里,只能到处带着他。绑个布条子,是怕他被人绑了去。听说现在有些人饿疯了,要吃活人哪……”
他抓着孩子的下巴,粗糙的指腹揩去孩子嘴角的残渣,然后把指头塞进自己嘴里仔细地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