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枝心事重重地赶到了县衙。
婉娘,潘大娘,今日遇到的爷俩,还有上宜城数不清的百姓……谢枝只觉时至今日目睹的一切,都像一把锈了的刀在自己心上砍。
它砍不出豁大的伤口,只是缓慢而长久地磨,磨出叫人牙酸的疼。
她想给每个饿肚子的人都送上一碗鸡血汤,可她能送出去的,只有那么一罐。
在这关节,她忽然想到自己的父亲。如果自己能坐在他的位置上,她就可以让这些百姓吃饱,穿暖,能活出个人样。
谢枝仰起脸,看着面前的县衙,虽然破败,但仍余威严——可她现在,什么也不是。
昨日的文书见到她,很热情地引她进门:“姑娘来得好早,我昨天和知县禀报过了,他说今日你若来,就直接带你去见他。”
谢枝调转过自己的心绪来,道:“多谢你了。”
“姑娘客气,这哪的话。”
阎停鹤就在三堂里处理公务,案上高高地叠了一堆文书。见到谢枝被带过来,他抬起眼皮,问:“阿枝姑娘,我昨日便听说你有事要与我相商,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?”
“倒不是出事,”谢枝从怀中取出那份被她妥帖保管着的水渠图,呈递上去,道,“这是……我遇到的一位高人所画,是从呼难河修水渠至上宜的。一旦有了水渠,咱们就有办法播种了。”
阎停鹤听了这话,并无喜色,将信将疑地把那图纸拿在手中看了半天,迟疑道:“这图纸是何人给你的?上宜周边都是山地,所以修渠一事可谓难如登天……哦,我不是信不过姑娘的意思,只是兹事体大,不可不仔细计较。”
谢枝知道,若是报上章沧水的姓名,自然能博得阎停鹤的信任,但如此一来,势必会搅扰他隐居世外的平和日子。谢枝一阵思量后,道:“我答应过他,不会说出他的名字,可我能保证,他是个信得过的人。再者,修渠这样的大事,必定要实地勘验,只是这图纸应当能帮我们省下不少功夫便是。”
阎停鹤的眉心依然攒着,叹道:“我明白姑娘的好心,只是如今修渠一事对上宜来说,不论人力、物力还是财力,都有些承担不起。”
谢枝明白,如今大半个城都是行尸走肉般的饥民,府衙的钱更是之前为了买粮而掏空了。她知道阎停鹤的难处,但是……
“此事重大,我会和人好好商量。一旦有了结果,一定知会姑娘。”
谢枝知道阎停鹤能这么说,已经很是不易。如此一来,元城稻的事她也说不出口了。她犹豫了一下,又把一件在心里忍了很久的事问了出来:
“那……抚恤银子的事儿,有消息了吗?”
她一直记挂着那笔该拨给王永志遗孀的抚恤银。十两银子,虽然远不能抵得一条人命,可至少能让婉娘和盼儿熬过这艰辛的头几年。
阎停鹤听了这话,竟沉沉叹气:“不瞒你说,这事儿你不是头一个来催的,我心里也着急,也上过好几份文书,可不是石沉大海,就是让等着,也不知等到个什么时候。”
说着,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,看得出来也是为这事愁坏了。
谢枝知道阎停鹤这个知县虽是父母官,可在上头眼里也只是个芝麻官,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。可是这笔银子再这么杳无音信下去,谢枝只怕那永远都不会拨下来了。
她带着比来时更为惆怅的满腹心事,向阎停鹤告辞离开了。她不得不为自个还有银瓶她们的生计忧虑起来。
她和银瓶带回来的吃食并不多,而且婉娘带着孩子,所以她们两个人几乎把吃的都留给了婉娘,自己还是照旧去挖些草根来吃。
可是草根也快挖不到了。上宜附近的土地都快被饿红了眼的人都翻烂了,连里头翻出来的蚯蚓和其他虫蚁都被人当作金子似的哄抢去了。
谢枝想到今日遇到的那个孩子,那高高凸起的肚子,想必是饿到偷偷挖土吃了。或许再过几日,她和银瓶也只能……
谢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离开县衙时还不小心撞上了个人,她急着回家,而且和衙里的人混得熟稔,也没仔细瞧,道了句抱歉,便仍旧自顾自地走。
“阿枝?”身后传来一个沙哑又饱含震惊的声音。
谢枝觉得这声音耳熟得紧,又不像近时听过的,好奇地转身看去,不由得怔住了——只见大堂前,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立于面前,未束进发髻的鬓发在他脸颊旁凌乱地飘着,一道深褐色的伤疤穿过他俊秀的面容。
那分明便是……
“世子……”谢枝话未说完,便被人一把拥入怀里。那一对健壮的手臂如绞紧的铁链一般把自己锁在那怀里,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,闻到他身上的衣裳有风和阳光的味道。
两行泪从谢枝眼里簌簌流下。是活人,真好。她的心头忽地冒出这样奇异的念头。她一早听说过君厌疾假死渡河的消息,可当人这么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,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他还活在这世上,真好。
经历了那么多,每知道一个故人还活着,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庆幸。
原来昨天值房的文书和自己说的新来的大人,就是他。
“都统!都统!”长亭一手张在嘴边,低声提醒,“这还是在县衙呢。”
君厌疾却似没听到一般,仍旧紧紧抱着。谢枝被这一提醒,忙从重逢的喜悦里抽身,急忙使劲推了他几下:“殿下,我快喘不过来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