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那,维持着老者的形态,脸上的皱纹深深刻入皮肤的纹路里,好似河床上干裂的沟渠,藏着岁月流过的痕迹。
当奴良滑瓢朝谕吉走来,短短两三步的距离里,时间失去了作用,干枯的皮肤变得饱满,瘦削的手臂逐渐丰盈,一转眼间,英俊的“年轻人”代替了老者的位置,十分平静的一并坐到谕吉的身旁。
奴良滑瓢只是抬手点了点,谕吉捧在爪子里的冷掉的茶水复而又冒出了白色的水汽。
“很新奇吧,我在家一直是这样的形象,像一个正常的人类一样,”
说着,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至少在若菜面前。”
至少在若菜面前。
奴良滑瓢想。
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呢?
奴良滑瓢下意识避重就轻的绕开了这个问题。
想想看,枕边人是人是妖都不知道,混混沌沌的活在虚假的谎言中,这样真的是对的吗?
或者说,幸福是这样的吗?
奴良滑瓢不知道。
“她不知道鲤伴,我的儿子,是妖怪。”
疑惑的气味从谕吉身上传出来。
“如果可以的话,我希望她能什么也不知道,不牵扯进妖怪之间的纷杂里。对我们而言,人类啊,实在是太过脆弱了。”
脆弱到只一下没留神,珍重的人类就消失了。
呼吸之间,他想了很多,想乙女,想鲤伴,想樱姬、若菜,最后落在陆生的脸上。
奴良滑瓢说不准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态,他的胸口略微发紧,气息挤在里面,想从气管里钻出来,又堵在里头。他不直接用眼睛去看谕吉,而是把巨大的黑猫装进余光的一角,于是他并不很清楚的看见,看上去只披着一条围裙的黑猫,用它那双毛绒绒又嵌着粉红肉垫的爪子,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拖出一盘装满了白色大福的托盘。
奴良滑瓢盯着这盘点心好几秒钟,脑子里在思考自己来的时候这盘大福到底在哪。
他装作不经意间向后坤了坤僵硬的背脊,目光在谕吉的背后少了一圈,干干净净,什么东西也没有。
奇了怪了。
奴良滑瓢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心里还琢磨着,丝毫没有发现,一缕粘在他身上肉眼瞧不见的黑烟,风一吹,就消失在了半空中。
大福很好吃,糯米皮颇有嚼劲,每一个都填满了新鲜的奶油馅,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,有种酒酿混杂着甜蛋奶的味道。只让人觉着很熟悉,好像许久以前曾经吃到过。
奴良滑瓢一个人干掉了满满一盘。
晚饭的炸天妇罗酥酥脆脆,恰到好处的腌制和过油时间让奴良若菜对谕吉的手艺赞不绝口,手里捏着笔记,两只眼睛里都盛满了星星,“实在是太厉害了,谕吉先生,在您留宿的这段时间里,请一定要好好教教我料理上的诀窍!”
奴良滑瓢捂着微鼓的肚皮发呆,面前的盘子吃的干干净净,一点也不剩。
这样的结果就是——晚上,客人们都安然入睡的时候,眯着眼睛趴在芥川银和尾崎红叶中间的谕吉敏感的抖了抖耳朵,它蓦然抬起头,望向声音的源头。木头做的墙壁挡住了视线,谕吉却清晰的听见走廊上传来的动静。
走廊的尽头,抽水马桶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清楚的听见。
奴良滑瓢龇牙咧嘴的从厕所里出来,低头一看,托盘上放着一杯温水和止泻药。
走廊上空空荡荡,只有月光透过缝隙,倾倒在地板上。
一如这个家从前到现在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