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三人都看到了,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子是从尸体的方向爬来的。
这样一想,当时沈澈所谓尸体的异样,大概是因为尸体内部已经被蜈蚣啃食得差不多了。
而那具尸体,早已只剩一副皮囊,沦为这些虫子暂时的容身之所。
忽然,李言琛问:“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吗?”
这话是对沈澈说的。
沈澈思索片刻,回道:“只有一些药和银针。”
沈澈神情平淡,回视李言琛那不加掩饰的打量。
显然,这不是他要的答案。
“先生,”未霄忽然出声,打断两人无声地对峙,“虽然方才情势有些混乱,想必景王殿下也注意到了,那些虫子只朝着你的方向爬。”
“似乎,你的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吸引他们。”
李言琛闻言点头,对未霄的话表示认同。
“我身上的东西……”沈澈沉吟片刻,随即旁若无人地陷入回忆。
——他想起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身上挂满银饰,走路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,总是穿着一身青蓝色的白发南都青年。
那人身上总有一股浓郁的草药香,发间会藏着一条细长漂亮的白蛇,手中永远有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——那是用来放蛊虫的。
当初若不是他,沈澈或许会在南都的雾瘴林里困上许久。
也正是因为他,沈澈才知道治疗湿红热的药方。
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他……沈澈心道。
大抵是因为,那人曾对他说过:“蛊虫很聪明,它们能做很多事,比如——他们不只可以控制人杀人,还可以把病藏在身体里带出南都十八郡,比如湿红热。而且,它们还有自己的喜恶。”
“就像你知道的,我的蛊虫很喜欢你,因为你的血很特别。但你放心,我不会让它们靠近你。”
“因为你的血是一味剧毒。”
……
“我不同意!”
第一个表态的是未霄,也是于沈澈而言,意料之中的答案。
沈澈和未霄的房间内,包括臧栢绩在内的四人围着室内的桌子坐了一圈。
桌子正中央,一个敞开的木盒里,赫然躺着两条已经没了声息的蜈蚣——那是应沈澈要求,在焚烧尸体前,他们带走的两只原本还活着的蜈蚣。
沈澈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掠过。
“我也不同意,”臧栢绩瞥了眼那两只死蜈蚣,说,“滁江的百姓是病人,你也是病人,我不可能用一个病人的命去救另一群病人。”
“哪怕……哪怕你的血的确是这里面不可或缺的一环。”
是了,这两只蜈蚣的死因就是他沈池清的一滴血。
这人的身体果然有问题,有毒!
这是臧栢绩在目睹,两只活蹦乱跳的蜈蚣一瞬间没了动静之后的想法。
当然,这也变相佐证了臧栢绩先前的猜想。
“你要是真为了这一城百姓放血,以你现在的状况就是找死。”臧栢绩冷不丁补充,“怎么,活够了?”
听这语气,沈澈突然觉得臧栢绩现在的状态,像极了他那些师兄师姐们。
一时语塞。
他只好转头去看一直保持沉默的李言琛,作为在场官阶最高的景王殿下,这个时候李言琛有绝对发语权。
却见李言琛一言不发,只是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听到沈澈冷不丁疑问,李言琛随意道:“不为什么。我们是要救人,不是要以命换命。况且……”
看着沈澈那张令他感到熟悉的面庞,李言琛的话突然卡在嘴边,在喉间滚了又滚。
最后变成一句:“况且,你已经做了很多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沈澈突然变得有些不耐,语气不善,站起身面对李言琛,他直言:“你们有别的办法治这虫子吗?别忘了,在我滴血之前,我们尝试过的草药和偏方不下二十种。无一例外,对这些东西毫无影响。所以现在,只有我的血能救大家,不是吗?”
“如今有一个能够救命的办法,你们却犹豫了。”
“明明都知道只,这虫子一日不除,百姓就多一分危险,他们痊愈活下来的机会就少一分。”
“你们却还在犹豫……”
说话间,沈澈忽然有些脱力,一手撑着桌子,看向李言琛的目光中是藏不住的执着,哪怕现在他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:“呵,虫子可不会慈悲的给你们时间,等待你们找到杀死它的方法。哪怕这时间你们花得起,滁江百姓可等不起。”
未霄眼看自己拉不住沈澈,只好起身将人扶住,眼睛却低垂着,不看任何人。
没人知道他此刻为想什么。
“唉。”
听到李言琛短叹一声,他们知道,他动摇了。
最后,李言琛只留下一句:“时候不早了,明日再开始吧。”就带着臧栢绩走出房间。
临别前,臧栢绩神情复杂地看了眼二人,最后沉默地跟着李言琛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