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像有意在避开那人。
这话他不好直接开口,只能陪着步子有些虚浮的沈澈慢慢走回去。
一路上,两人不发一言,只有雨声和风声笼罩着这个寂静的世界。
渐渐地,这场持续了五个时辰的暴雨不再有先前的张牙舞爪,连风都慢下来了。
臧栢绩撑着伞,走在沈澈右后方的位置,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,又怕自己说错话让气氛更尴尬。
或许他可以问问沈澈为什么突然往回走,又或者是问他的身体为何变得这么差,这可不像是普通的虚弱,更像是中了毒……
正当他犹豫着说什么才好时,沈澈身形一晃,像是被什么绊了一脚,身体猛地向前倾倒。
几乎是没有征兆的,沈澈整个人就这么软倒下去。
臧栢绩见状,吓得连手中的伞都扔了,伸手要将人扶住。
“先生!”
结果有人的动作比他还快,不等臧栢绩抬头去看那个说话的人是谁,对方就先一步冲过来——就在沈澈倒下的瞬间,将已经昏迷过去的人揽入怀中。
果不其然——是未霄。
看着眼前湿漉漉的未霄,和他怀里原本整洁干燥、但被未霄的衣服浸得有些湿的沈澈,臧栢绩的伞忍不住更偏了些。
为了照顾病人。
“未将军?你怎么在这?”臧栢绩抬头,看到不远处就是知府的府邸。
他没想到未霄领着那一大队人马,竟比他们两个在城里的人动作还快。
但这都不重要了,眼下最要紧的,是未霄怀里已经失去意识、身体却在微微颤抖的人。
不同于以往的温暖,这次未霄的怀里只有雨水冲刷后的湿冷。
这让沈澈下意识地瑟缩,想要逃离。
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圈住,躲不开。
“玄龄……冷——”沈澈无意识地呢喃。
雨声里掺杂着的心上人的呼唤,未霄来不及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,径直将人打横抱起,往府邸内去。
“没事啊,回屋就不冷了……”未霄抱着人,一路小跑,还不忘贴着沈澈小声回应。
倒是苦了臧栢绩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辛苦了半天,怀里还抱着那么大个人的未霄,竟然跑得这么快!
年轻就是好啊!
等到屋里,未霄特地在床下烤了个火盆,借着火盆给房间驱驱湿气、取暖。
火盆把屋里烤得暖烘烘的,好像此刻不是夏季,而是寒冷的冬天。
“他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”臧栢绩递上一碗热姜汤给未霄,忍不住问。
但见未霄沉默着摇头,他忍不住又问:“他连你都不肯说吗?”
……
这次,沈澈又做梦了。
梦里天地辽阔,入目却是一片纯白,以及一方红木桌案。
以及——一个人。
“爹爹?”
沈澈声音有些哑,试探地叫可以一声。
那个站在桌案前提笔勾画的人抬起头,看了一眼沈澈,怔愣片刻后,才道:“你娘说得没错,长大后,你长得很像我和你娘。”
这是沈澈第二次在梦里和沈舟济对话,听到这话,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。
只能轻轻笑一下,说:“沈尚书丰神俊朗,华老板端方优雅,我这个儿子怎么都该沾点边的。”
沈舟济闻言,笑道:“岂止是一点啊!哈哈哈哈哈,像你月姨说得出来的话!真该让你娘也来听听,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!”
父子二人在这一方浑白的天地见谈笑两句,之后沈澈就走近那方桌案,看清沈舟济究竟在勾画什么。
“这是……滁江的地图。”沈澈说。
地图上的滁江以及极具特色的飞沙渚,让沈澈第一时间想到,这方地图可能是滁江的。
而沈舟济也给出了肯定的答案。
“没错,就是滁江。”沈舟济把笔搁置,两只手背在身后,略带感慨道,“当年及第后不久,我先去滁江,担任了五年知府,那时候滁江因为隔壁的清河,才刚发展不久。百废说不上,却也切切实实待兴。”
“如今回了汴京,心里依旧挂牵着那方百姓,就拜托你纪叔叔帮我弄了这块地图。”
纪叔叔,纪井苍。
早年沈澈在家里见过几回纪井苍,也知道父亲与其交好。
只是没想到,这对官场知音,会在十七年前相继离世。
先是纪井苍。
再是沈舟济。
这一清醒的认知,让沈澈看到面前风华不减的沈舟济时,有些恍惚。
他看着父亲不曾老去的面容有些发愣,心底又生出无边的悲哀。
“唔!”
沈澈刚有些泛滥的哀伤,被一支落在他头上的笔敲散了。
沈舟济见儿子回过神了,收回手,把笔重新搁在桌上,说:“这么大人了,怎么还在说事的时候有神呢?我记得,阿月你小时候不这样啊。”
沈澈消化着从小到大,他挨的来自父亲第一顿打竟然是在梦里,一边把沈舟济刚刚说的话复述一遍。
出乎意料的,沈澈将沈舟济方才说的话,大差不差地复述一遍,为数不多的偏差是他夹带的一些自己的看法。
“说得不错。”见沈澈见解颇深,沈舟济高兴地将地图收起,边收还边感叹。
“真是长大了啊!”
“……”
眼看着父亲把滁江的地图放在最顺手的抽屉里,过往的回忆顷刻上涌。
下意识地,沈澈伸手按住沈舟济,想要制止他放东西的动作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如果,您所挂牵的事物,未来会成为刺向您的尖刀。您会怎么做?”
沈舟济闻言一愣,抬头撞进沈澈有些怅然失神的眼中,会心一笑。
他伸手抱住这个自己只陪伴了九年的儿子,其中一只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沈澈的背。
他说:“我所挂牵的,便是我心中最重要的,无论是人还是物,无论往后会为我带来什么样的结果
——我都不后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