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择在雷雨天炸毁矿洞,这样欲盖弥彰的行为免不得让人猜疑。
或许,滁江的这场大难不只是天灾——更是人祸。
这个偶然的发现,让整个房间再次陷入沉默之中。
臧栢绩协助沈澈为李言琛清理伤口,施针,上药,包扎。
整个过程中,两人一言不发,只有沈澈指挥着臧栢绩为自己取东西、搭把手的声音。
两人动作干脆利落,结束时额角多少都沁出些汗滴。
趁着二人收拾的功夫,李言琛试着动了动那只受伤的手,最后疼得呲牙咧嘴。
沈澈把先前进门时拿的瓷瓶给了臧栢绩,说:“景王殿下肩膀处伤得重,不得碰水,不得过度使用,不然手就废了。这药每日一换,不用太勤,但一定不能偷懒,要铺满伤口处。可以防脓生肌,切记。”
听完沈澈的口头医嘱后,臧栢绩想起厨房里的药还在煎——应该快好了。
他就先一步辞别二人。
臧栢绩来时便淋得一副落汤鸡模样,索性他就再次冒雨跑回去。
或许是方才太过专注,空闲下来以后,沈澈才感觉浑身疲乏有些无力,坐在凳子上休息。
这几日的繁忙让沈澈忘了时间,直到现在那股刺痛的寒凉从骨子里迸发。
又冷又疼。
疼得沈澈连动动手指这样简单的动作,都不想,都有些难。
屋外是阴雨不绝,屋内点着烛台,昏黄的烛光映在沈澈苍白的脸颊上,叫人看不出端倪。
李言琛看着沈澈沉默一会儿,才开口:“当时爆炸的位置……在南坡。”
“什么!”
得知未霄当时就在发生爆炸的山坡上,沈澈一时着急起身,只觉眼前一黑,伸手撑着桌子才站稳。
李言琛知晓未霄和沈澈二人交谊匪浅,直觉沈澈太过担心,继续道:“当时的震动太大,被炸过一次的山体太过脆弱,连我们这些在北坡的都受到不小的影响。”
“那时候我已无暇顾及其他,带着我这边的士兵和百姓一路下来,剩下的,只有等玄龄他们回来才知道了。”
李言琛越说越没底,他自己都不知道未霄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。
想起当时,他带着大伙准备下山时,对面山坡的方向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,随即是脚下剧烈的震动——
“将军!这山又要塌了!”李言琛身边的副将季岳喊他看向身侧的山坡。
此刻,他们脚下的土地出现裂隙、下塌,这样的现象不断蔓延,好像他们跑到哪,这山就塌到哪。
他们只好一路往下跑,若是慢了,就会随着这些山石土块一同滚下去。
季岳被李言琛安排在最前面领着大家走,而他则留在后方,偶尔帮扶掉队的百姓。
就在他们向下逃生的过程中,一个跛脚的夫人被一根树藤绊了脚,整个人往前栽倒,被石头划伤了腿,更加难行。
李言琛见状急忙上前扶人,正巧当时一棵因为根部没有了土石无法固定的大树向着他们倒来。
当时的情况只有他和那位跌倒受伤的夫人,情急之下,李言琛选择用身体放下那棵树。
肩膀上的伤,就这么有了。
知晓此事后,沈澈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,顶着有些发干的嗓子,让李言琛注意休息,自己就出门去了。
这场大雨不知何时能停,沈澈走出门时被灌了一身凉风,却不觉得冷。
此刻,竟是他的身体要更凉一些。
今日已是十五,合该团圆的日子,却如此凄清。
沈澈撑着那柄油纸伞,走在滁江空荡的巷子里,凉风带着雨水四处乱撞,偶尔发出的呼啸声和远处的哀泣声混在一起,钻进人的耳朵里。
沈澈就在这弯弯绕绕的巷子里,走啊走……
不知不觉,竟走到了城东的难民棚。
此刻,臧栢绩正和负责难民棚的刘大夫一起给大家分药,沈澈上前同他们打了个招呼,也帮着把这些汤药分发下去。
人只要忙起来,就不会想其他的事。
沈澈一直将这句话视作箴言。
当他面上围着纱,为底下的病人一个又一个分汤药时,眼里便只有这些身处疾苦的百姓了。
当沈澈分到一位已经无法起身的老者时,她的女儿将她扶起,老人家接过那碗深色还泛着苦味的药,一双眼睛深深陷在眼眶里。
老人勉强睁开那双混浊的眼睛,第一时间看的不是女儿送到嘴边的汤药,而是尚未起身离开的沈澈。
此刻的沈澈半张脸被遮在白纱下,只露出一双眼睛,微微低垂眉眼间透着清冷疏离。
老一辈的人总说眼睛是心神汇聚的地方,透过一双眼睛,你就能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
老人家看着沈澈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眉眼,久病致使的视线模糊让她仿佛看到了一位故人。
嘴巴张了半天,干涸的喉咙才发出几个音:“沈大人……好久不见,您瘦了……”
沈澈闻言,起身的动作顿了一瞬,随即自然地起身,提着手中装药的壶往其他还没有拿到药的病人那去。
之后,他再不能专心做事了。
心里事越堆越多。
等他再次把手头的事情做完后,沈澈心里依旧不安适,只觉未霄晚回来一刻,他心里的不安就多一分。
最后思来想去,沈澈再次撑起油纸伞往城门走去。
其实沈澈自己也不知道,未霄究竟会从四个城门的哪一个回来,只想先在这里等。
等那个可以让自己这具冰冷的身体,从内到外感受到温暖的人回来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又打雷了,暴雨变成了一个帘幕,挡住了远方的风景。
沈澈强撑着这副又疼又冷、即将倒下的身体站在城门下,身旁还有一位害怕沈澈随时昏过去的臧栢绩。
想起自己从劝人回去到帮人撑伞的过程,臧栢绩只觉无奈。
以及好奇。
这两人虽然看着亲密,但亲密的关系真的有必要做到这地步吗?
臧栢绩不由想起岭南时,见过的一些分桃之交,这倒是像……
“哗哗——”
暴雨不停地冲刷着这个充满疾苦的人间,雨声像是在哀凄,亦或是控诉。
控诉人间的不公,哀凄世人的苦难。
直到未霄带着大伙儿,终于走到城门前,看着白幕天地下高大的青砖城墙,他才确定,他们回来了。
大雨把整个世界冲刷得白蒙蒙的,目之所及只有方寸,可那方寸之间有一座城门。
城门下站定着两道人影,雨幕中隐隐约约。
未霄见其中一道身穿蓝袍身影很是熟悉,心中刚升起一丝欢喜,一转眼,却只剩下另一位撑着伞站在原地。
再一转眼,就也消失不见了……
臧栢绩不明白,明明已经等到人了,为什么沈澈却选择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