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隆隆——”
又是一阵雷声,原本绵绵的细雨随之大了起来,雨珠重重砸在地面,屋顶,还有人的身上。
哗哗的雨声和雷声混杂在一起,掩盖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
此刻驿站大堂内人影稀疏,只有三人,其中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前,共饮一壶茶。
那个腰间系着紫色玉珏的男人,把玩着手中制作粗糙的茶杯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杯中滚动的茶水。
等了好久,坐在他边上身穿夜行服的人才听到他说:“你家殿下一直都这么莽撞吗?不然怎么让你不谨防着那些‘影子’,就直接过来找我了。”
那人听出来了,盛临江在指责他。
指责他没有任何防备心,大喇喇地出现,走向他,坐在他身边。
这样的行为,在皇帝的玉凫卫眼中的确是明晃晃地挑衅。
但他对此完全不做理会,毕竟他家殿下早就安排好了一切,无论是被发现或是没有,都在计划之中。
索性,盛临江也决定撇开这个话题,说:“回去记得跟你家殿下说一声,钱敬还死不得,让他先好好活着,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和处境,死就要死得其所,死得有用。”
“……”
那人不语,在等盛临江把要说的话说完,然后自己就可以回去交差了。
毕竟殿下只派他来送点东西,带话是顺路的。
“行了,你该回去了。再过一会儿我就要遇害了。记得告诉你家殿下,别太担心,盛家人还不能随便死,只是会晚几天到滁江而已,就和在汴下是说好的一样。”
“……”
“哦对了,”果然还有后文,“你家殿下送来的这些东西,是要送给那个需要我‘关心’的那个人的吧。”
“是。”
那人终于说了一句话,但也就一个字。
这样,他此行的工作也算是结束了。
雨珠捶打着叶片,发出的声音细细密密,听着好像也在密谋些什么。
这是一场多方共弈的棋局,谁都可能是棋子,谁都可能是执棋者。
棋局无时无刻不在变化,胜利如雨中摇曳的叶片飘忽不定。
尘埃落地之前,一切都是未知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又是一阵惊雷,伴着大雨落入人间,落在人们心间。
箭矢破空而出,擦过耳边时还带起一阵微风,斩断三两青丝。
年仅十岁臧栢绩被比自己高出不少的侍从拉着,他跟着族人在武瘴林中穿行,紫黑色的瘴气缠绕在身边,这些毒雾在此刻却成了他们为数不多的保障。
衣料翻飞摩擦的声响,布鞋踏过草地、树枝的声音,耳畔箭矢的破空声,身后追杀者的呐喊声……
各种声音混杂成臧栢绩未来二十六年人生挥之不去的噩梦,鼻尖萦绕着无法疏散的血腥味和土腥味,耳畔是族人最后的呻吟,脑海中是一张又一张已逝之人的面庞。
这场不公平的围剿逃出来、活下来的人只有不到二十人。
最老的已经过了耄耋之年,最年轻的尚且被包裹在襁褓中。
那里臧栢绩的弟弟。
“哇啊——哇啊——”
孩童的啼哭声会让那些大人心软,却改变不了他们的决定,他们将这个刚出生不过六个月的婴孩,留在了他们逃亡路上的一个竹篮里。
永远地把这位臧百家刚出生不过几个月的小少主,留在了这里。
弟弟……臧栢绩记得自己是被族人拉着走的。
他还记得,那个拉他走的族人说:“要是再不走,我们所有人都会死!那我们逃出来就没有意义了!”
“那我的弟弟怎么办!”孩童稚嫩的声音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,他问住了很多人。
得到的结果是——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“轰隆隆——”
又是一阵轰鸣声,暴雨依旧冲刷着地面,屋内十来个药炉烧得正旺,暖烘烘的,药香浓郁得可以把人腌入味。
臧栢绩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迷迷糊糊睁眼,才想起来自己是在看炉子的时候打了个盹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这次的雷声有些奇怪,随着巨大声响而来的,是脚下地面的颤动。
以及一声清脆的“啪——”之后,碎了一个碗。
有些不对劲……臧栢绩想。
他盯着地上瓷碗的碎片,问身边煎药的侍从:“现在几时了?”
“回大人,已经是申正时刻了。”
这药再煎半个时辰就完成了……臧栢绩在心里盘算,不知怎的,他竟觉得这半个时辰有些漫长,心里慌乱的感觉久久消不下去。
直到一阵喊声穿透整个知府宅邸,印证了臧栢绩的心慌从何而来。
方才的动静几乎震醒了整个滁江城,人人自危,忆起当初水患之前也有过相似的情景。
一时间,城内骚动纷纷。
沈澈依旧坐在窗边桌案处,借着窗外与烛台的灯光,为滁江百姓求取一线生机。
感受到身体随地面颤抖,沈澈尚未落笔的手停在半空,笔尖的墨却抓不住似的落出来,砸在尚未写完的药方上。
乌黑的墨点晕染开,这点墨迹落在宣纸上,也落在沈澈心头。
无法平复的焦躁让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,抬头透过半开的窗户,他就能看见未霄他们离开的方向。
不知怎的,沈澈总觉得动静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。
凉风卷携着雨点飘进屋中,担心纸张被吹飞,沈澈抬手把窗户关得严实,拿着一把油纸伞就出门了。
他想,他该休息一下。
不知玄龄现在如何了……
从醒来到现在不曾见过未霄一面,沈澈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、闷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