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沈澈说得这般轻松，臧栢绩心生好奇，也猜到沈澈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扒出自己的真实身份，应该还有其他事要说，不曾想竟是意外之喜。

于是，他跟着二人走进滁江知府安排给未霄的屋院内。

由于水患带来的一系列影响，他们此行又带了不少人马，知府府院内能空出的房间不多，许多士兵也被安置在督府那里，况且还需要给尚未抵达的盛临江预留一处。

这种情况下，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，干脆沈澈就和未霄住在一起。

二人毕竟在清河客栈就已经睡过同一张床，到了这时候，他们也没必要再别扭什么。

走进院子里，三人就看到沈澈先前托人去找的药材已经被齐整地码放在一处角落。

臧栢绩走上前，从一个筐中取出一棵颜色偏深的草药，有些惋惜，他道：“洪灾之后能在滁江本地找到这些草药已是万幸，只是这些草药当真够用吗？”

“不够，”沈澈实话实说，“而且，这些其实是我用来试药的。原因很简单，治疗湿红热的药物大多产自南都，滁江一带未必能有，我就找了些药性相似且不相冲的做了替代，如此我也不确定最终的药对湿红热是否有作用，能有多少。”

闻言，臧栢绩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准备往屋内去的沈澈和未霄二人，但见两人一脸平静的模样，他便知晓：“所以，你方才说得那般有信心，是为了让我安心？”

“算是吧。”沈澈从未霄手中接过一颗药丸服下，“如果我们都不能心安，那些等我们去救治的人们就更不能，大难当前，冷静很重要。”

昨夜未霄就把臧栢绩写的药方给沈澈过过眼，得到的答复是——这药方对沈澈没用。

虽然沈澈早已接受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，但不代表别人能够接受，远到在汴京的师兄师姐们，近到就坐在自己面前的未霄，他们都希望沈澈能长命百岁。

他们都在为了沈澈而努力。

说来，未霄真该庆幸他找到了烟岚藏在包裹中的一封短信，内容不长，都是叮嘱沈澈要注意身体，还特地提及里面某一瓶药要每日服用。

但当未霄找到时，发现那瓶药十分完整，看不出一点被动过的痕迹。

于是，未霄开始每天盯着沈澈服药。

而当他们面临那些被迫上山做了山贼的百姓，并且在以沈澈的身手根本不可能受伤的情况下，未霄都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抽出软剑，把沈澈护在身后。

沈澈虽然有些头疼，觉得未霄对他像是对待瓷器似的，太过小心，但面对未霄，他又不好拒绝。

索性就由着他去了。

接过未霄递来的已经放凉的水，沈澈一边听臧栢绩说话，一边看李言琛的留言。

臧栢绩说：“这药你大概多久能研制出来？”

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。

沈澈放下那张留有李言琛笔迹的信纸，转头从未霄手中接过一张药方递给臧栢绩，他说：“这是我不久前写好的第一版，但还没施行。”

臧栢绩看着沈澈低垂着眼，似乎觉得此行属无奈之举。

“先找分三组进行试药，每组十人，分别为重度、轻度以及中度，早中晚各服一次药，每两个时辰观察他们的状态记录下来。这样，每次药的检验期大概是一天。”

沈澈的规划很缜密，这让臧栢绩心生佩服，却也有些担忧：“每次三十个人，一日三副……”

沉默间，三人不约而同看向院中那堆草药。

做了许久听客的未霄终于开口，他道：“草药的事，我来解决。我带些人去其他地方采购，月华商会在大祈覆盖甚广，你们只管试，草药的事交给我就好。”

“行！那就拜托小未将军了！”

说完，臧栢绩就拿着药方出去了。

他们要尽快找到治疗湿红热的方法，哪怕是去阎王殿抢人，也要治好这方百姓。

等人离开后，沈澈有些脱力地坐在凳子上，未霄伸手去扶。

“如果累了就休息一会儿，外面的事臧大夫在那。”未霄温声道，“我一会儿就给我娘写信，让她提前跟这片分会的负责人交代清楚，草药的事情不必忧心。”

一边说着，未霄作势要扶着沈澈去里屋的床上休息，却被沈澈抬手制止了。

他说：“我没事，只是因为这药有安神助眠的功效，过一会儿就好了。但……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事。”

说完，沈澈就感觉自己迷迷糊糊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，鼻尖是衣服干净的皂角香，沈澈忍不住埋头在未霄肩颈处，就像寻找热源的猫。

未霄看着沈澈迷迷糊糊间无意识的动作，他的声音颤了一瞬，随后才稳着气息，轻声道：“明日我会随景王去城外，我们要把那些山上的百姓带回来，届时我不在，先生你要记得每天吃药。”

“嗯。”沈澈闷声应道，“尽量。”

这话听得未霄好笑，想到在汴京时烟岚似乎也是天天盯着沈澈吃药。

这怕是有前车之鉴吧。

过了一会儿，沈澈才又开口：“今日风大，过几日怕是还会下雨，你在山上要多加小心。让雲雪跟过去吧，它飞得快。”

“好。”

在即将睡过去之前，未霄隐隐约约听见沈澈呢喃了什么，听着像——“回去以后要让师兄把安神的药材去了。”

随后就再听不到回应了。

知道沈澈只是睡过去了，未霄一手绕过沈澈腿弯把人打横抱起，走去里屋。

动作轻松娴熟，未霄的步子很稳，怀中的人很轻、很凉。

感受到沈澈瑟缩的动作，未霄把人往怀里拢了拢。

屋内环境潮湿，未霄将人放下后就把屋里窗户都关紧，还把从烟岚给的包裹中的找到的一包安神香取出一支点上，放在床头。

站在床边，看着榻上人苍白的面容，未霄一边感慨着烟岚准备的齐全，心中的那股惴惴不安愈发强烈。

方才沈澈在怀里，未霄就觉得他怕冷不是没有原因的，从他第一次触碰到现在，这人浑身都是冰凉的，怎么会不怕冷。

也就只有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，才会主动去贴近热源罢。

如此，隐约间萦绕在鼻尖的冷香就更加浓郁了……

未霄只觉耳尖发烫，站在屋里怎么都觉得不自在，坐立难安。

次日清晨，天边云雾迷蒙，连过路的风都挨着地吹，

未霄与李言琛并肩站在山头上，他回头望着被笼罩在黑云下的滁江城，想起昨日沈澈说过，这几日大抵还会下雨。

心中不免挂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