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大了,先生有没有多加点衣服……
先生的衣服还是有些单薄,等回汴京,让娘去找些好的衣匠做几身厚的……
或许是被未霄浓重的思绪感染,李言琛也忍不住蹙眉,不过一会儿又长声叹气。
忽然,李言琛递给他一个水囊,说:“再休息一下,我们就翻过这山头,上次让人跟踪那个猎户,勉强找到了他们的‘窝’。”
岭南一带山贼横行,这次“围剿”计划,算是李言琛的专长了。
放眼望去,半山腰处一些地方略显塌陷,是当时洪水冲刷导致的。
“这山上秃了一半,那些百姓他们会住哪?怎么住?”未霄忍不住问。
燊风那里少有森林,要说唯一大片的青绿色,那就是千钧山了,至于别处,不是土丘石头上,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沙漠,还有北疆将士们死守的乌沙渌。
那是一条终年汹涌而清澈的长河,哪怕无数先辈抛洒下热血,它依旧清澈。
李言琛环视了一周,他指着不远处被洪水冲刷得连根拔起后倒下的大树,他说:“你看那,还有那边。”
顺着李言琛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树木依旧挺立,却少了树皮。
李言琛解释道:“一些常发生洪灾的地方,那里的山贼会用被洪水冲倒的树木修缮房屋,这些树皮,作用就多了。最简单的,就是在饥荒时候作为食物,有时是衣物。”
眼见未霄眉头越皱越紧怎么也不舒展,李言琛也无奈长叹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,说:“如果不是实在过不下去,活不下去了,谁会选择走上这样的路呢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这次不是山上来剿匪的。”未霄接下李言琛的话说。
──“而来带他们活下去!”
二人异口同声。
修整过后,他们便动身山上,只要翻过面前这个山头,就能到那些百姓的“家”了。
可当他们真的站在高处,俯瞰那片独属于这方人的避难所时,心中最后的一点期冀也化为乌有了。
或许,这里的人们与城中百姓最大的差别,只在于他们是健康的,
但也仅仅是与城内百姓相比。
而那些所谓的庇护所,多是用茅草和树皮凑活出来的,少有是用实打实的木材建成的。
底下的人们各过各的,几乎没人发现山上已经聚集了乌压压一片的人。
对着身后的副手吩咐了几句,便让随行的人都分散下去,李言琛则走到未霄身边站定。
察觉身旁人的情绪凝重,李言琛叹声开口:“你也看出来了啊。”
“快下雨了,我们的动作得快些。”李言琛继续道。
天边乌云叠起,就连风比一刻钟前更大了些。
此处离洪都坝相距不过百米,所谓的山谷其实是当时洪都坝坍塌洪水过境时冲出来的。
换而言之,这里随时可能经历第二次山洪,或是流石。
因此,将这些居住在山谷中的百姓带出来,迫在眉睫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天边的云滚了又滚,沈澈的心跟着这些云翻了又翻,心里那股子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“咚咚——”
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,推门进来的是拿着两打被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的臧栢绩。
臧栢绩的脸色谈不上难看,却也不好。
他把东西递给沈澈,说:“你给的药方是有用的,但有些奇怪。”
臧栢绩一边说,一边打量着沈澈查看那些记录时的神情。
一如既往的平静,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。
似乎这一切,他都有所预料。
“那些用过药的病人前两次用药都好好的,偏偏每个人,都在最后一次复发了。”臧栢绩走上前,借着烛光看到桌案上尚未完成的,第二份药方,“你的方向没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澈把这叠纸放在抽屉里,又在上面垫了一张空白的纸页,随即道,“既然对湿红热的病症有缓解作用,那就够了。”
说话间,一滴水珠从窗户飘进来,落在还未完成的药方上,钻进屋内的风把他们的衣摆和桌案上的纸张吹得轻轻飘曳。
“天冷了,要注意保暖。”
刚说完,关心病患的臧大夫就把桌前的窗户关上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跟玄龄一样……沈澈不由得想。
“臧百大夫。”
知道臧栢绩的真实身份后,私底下沈澈都是以“臧百大夫”称呼,但在人前还是会替他隐瞒身份。
既然人不愿说,便有他自己的道理,人前强行拆台的事,能不做就不做。
所以,臧栢绩也就默认了沈澈这样的行为。
不过还是会有些恍惚。
等他反应过来,便将推门的手收回,看向沈澈。
随即就听见那个叫住他的人,坐在烛光下听着耳边的风雨声,对他说:“就麻烦你带大家,先给城里的病人分一下药,等我把新的药方写好就去找你。”
“这个药有暂时缓解病症的作用,能够延长湿红热的期限,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。”
只要还活着——就有痊愈,让大家活下去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