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头时，就看到未霄一脸不赞同，连那位与他素不相识的景王都一副皱眉担忧的模样。

不过第一个劝阻他的人不是未霄，而是——臧栢绩。

出于对病人的关心，特别是这种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病人，臧栢绩转头问猎户：“我也是大夫，我跟你去。怎么样？”

“行啊！有大夫就行！”

那名猎户带着臧栢绩抄近道，回来得很快，几乎是李言琛带着众人进城不久就回来了。

而当他踏入城门的瞬间，才发现——城内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。

工艺繁复雕刻精良的车轮滚过那些泥泞的土地，漂亮的装饰被泥土遮盖，却挡不住马车本身的贵气。

红色骏马拉着马车一直到被拦停汴京城门口，两杆交叠的长枪挡住了马车的去路。

赵岐川依旧在北城门出督察，见手下的人与马车堵在城门口，便走上前去查看。

“小陈，什么情况？”赵岐川问。

那个叫小陈的士兵和他的同伴看到赵岐川过来，就收了枪站定，他说：“老大，我说马车进城需要确认车内人的身份，或者有通行文件。结果这人既不出来，也不给文件，硬是在这里当哑巴。”

小陈话音刚落，马车内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，问：“现在在外面的，可有禁军赵都尉？”

被点名的赵岐川握着别在腰间的武器，他应道：“正是在下，敢问阁下个人？”

得了肯定的答案，马车的垂帘就被人从里面揭开，车内走出，一身华贵丝绸，挺身站在马车上。

他说：“吾乃当朝大皇子李浩胤，赵都尉不认得本宫了？”

李浩胤城门口现身的事情很快就传遍汴京。此刻，还在皇子府内禁闭的李斯彧听到下人来说起这件事，手中笔墨依旧，画着面前开得艳丽的牡丹。

他轻笑道：“莫急，此刻恼火的，怕是另有其人了。”

“哦对了，盛家那位公子，现在到哪了？”

红色的墨点染成牡丹最鲜艳的花瓣，绿色的叶在其中显得有些黯淡了。

忽然，一阵风过，绿叶染上红墨。

画，毁了。

李斯彧身旁的下人回应：“回殿下，盛公子眼下该是出了泰和城了。”

只听见“嘶啦——”一声，李斯彧将手中还差几笔就完成的牡丹图撕毁，抬手示意下人拿火折子过来。

不多时，牡丹图就化为灰烬了。

李斯彧低头，瞥见手边的水盂中还有些彩墨，轻嗤一声，说：“取纸笔来，给本宫研墨。本宫要给皇兄写封信好好关心他一下。”

“是。”

缕缕轻烟从鎏金铜香炉顶生出，渐渐散在空中，龙涎香的气息充满整个御书房。

桌案上尚且放着玉凫卫统领呈递上来的密报，最前面赫然是——“大皇子薨于清河”。

可皇帝听到的，却是大皇子现身城门处。

“呵，死而复生？”李柏珏的目光掠过对面的屏风，“朕这些儿子，没一个省心的。”

……

“呕——”

臧栢绩靠在一处墙角忍不住吐了出来，听着耳畔络绎不绝的呕吐声，显然他不是唯一一个。

一想起那些无处可去只能躺在街道上的人们，瘟疫摧残着他们的身体与心理，那些感染瘟疫的人轻则浑身起红疹、水疱持续地发着高热，严重者皮肤溃烂，甚至死亡，臧栢绩就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
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哭嚎，尸体长久放置的腐烂气味，混杂着泥土、青草、雨水的味道，这让臧栢绩想再撑着墙角吐一会。

忽地，一只纤细素白的手递上一粒红棕色的药丸。

与此同时，沈澈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：“吃了会让你好受些。”

闻言，臧栢绩二话不说将药丸服下，不出半刻，方才翻涌的胃逐渐平息。

“多谢。”臧栢绩缓过来以后长舒一口气，抬头沈澈，以及跟在沈澈身边的未霄，“你比我厉害，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。”

“你第一次经历瘟疫吗？”未霄忍不住发问，“听说你跟在景王身边不短，岭南环境湿热，疫病频发，景王又常年驻守岭南，你应该经历过的疫病应该不少才是。”

臧栢绩闻言看了眼沈澈，又见沈澈也盯着自己，明白两人误会了，他只好解道：“我确实跟随将军多年，也经历过多次疫病，但这样的......我第一次见。”

在岭南时，无论哪个地方出现灾害疫病，李言琛会亲自率领将士们去救援，断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。

但沈澈想要的答案似乎不是这个，他问：“你没见过湿红热吗？臧百大夫。”

未霄轻声重复：“臧百大夫？”

未霄有些懵，不知道沈澈为什么会称呼面前这位臧大夫为“臧百家大夫”，但看到臧栢绩慌乱了一瞬，未霄明白——面前这人有秘密，被沈澈发现了。

趁着臧栢绩出神的片刻，沈澈又道：“湿红热是南都十八郡的一种常见疾病，你没见过？”

直到此刻，臧栢绩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，他说：“你猜得没错，我是南都臧百家的人，但我十岁的时候就和一部分族人一起逃了出来，现在南都臧百家可没有我的一席之地。”

臧栢绩停顿了一下，说：“让你失望了，我治不了湿红热。”

闻言，沈澈答道：“这没什么。这病，我能治。问你这些只是因为我想知道罢了。”

“你也是南都人？”

“不是。侥幸学过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