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里堆了不少旁人送来慰问的礼品，有与余肃私交不错的官员送来的钱财，还有盛京百姓送来的农物。

曲霜姿坐在房檐上，静静地望着乐知忙碌的身影。

“从哪儿送来，便派人送回哪儿去吧。虽然阿爹不在了，但我们也不需要别人的接济。更何况百姓的东西，咱们收不得。”她轻声嘱咐。

乐知点点头。她做事十分细心，在所有人沉浸在悲伤之中时，她仍然不忘了仔细记录送礼人的姓名和礼品。想来是这将近两年在余府学有所成，操持管家已经不在话下。

长风坐到曲霜姿身边，“近来乐知和袁家三公子走得比较近，二人似乎……”

曲霜姿愣了一下，但也在意料之中，她点点头，“我改日找她聊聊，她若真的有意嫁人，也许我能为她选个更好的。”

“余家那边还是希望余大人骨灰能……”长风小心翼翼地提起。

曲霜姿摇摇头，“阿爹自请划除家族后再入祠堂，恐怕不合规矩。”她眨眨干涩的眼睛，目光怔怔地落在不远处出神，“况且，我想他是想和阿娘葬在一起的。”

“等一切了结，我就寻一处风水宝地，让他与阿娘安息。”

挖出荨州棺椁时空空如也的场面，曲霜姿历历在目。这毫无疑问是温孤昪的手笔，余肃多次出入皇宫探查，却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。

因此，余肃除了留给曲霜姿一把凝光剑，还留有一封书信，信上猜测曲婧的尸骨应该被藏在温孤昪御书房的密室里。

只要温孤昪没有丧心病狂到毁尸灭迹，那御书房密室便是最后的可能。

曲霜姿想，她就算倾尽一切，也是要接阿娘回家。

她们一家是绝对要团聚的。

她偏过头，目光灼灼地看向长风，“宫里还有传来温孤昪的消息么？”

五日之期将至，曲霜姿已经失去了自己的阿爹，温孤昪这个始作俑者却还在苟延残喘，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。

长风面色凝重地摇摇头，“太医院还是有真才实学的，为温孤昪吊着口气，但撑不了多久。”

他精通用毒，对医术也略知一二，温孤昪就算把天下神药都搜罗来，也绝对强撑不过三日。

曲霜姿若有所思，“明日进宫。”

长风眉头紧攥，“你要小心。”

曲霜姿开玩笑一般勾起唇角，尾音上扬，“放心，就算我走不出皇宫，也要拉着温孤昪一齐下地狱。”

自从余肃出事后，曲霜姿就像是变了一个人。她眼底常含的笑意和光亮不见，眸子像一汪沉寂许久的死潭，唯有恨意才能在其中激起一星半点的水花。

听她云淡风轻的语气，长风倒吸一口凉气，他知道曲霜姿不是开玩笑。面前的女子随时准备与这黑暗的世界鱼死网破、玉石俱焚。

夜色染上天空，黑暗就像是伺机而动的野兽，会在光亮逐渐虚弱时扑上来肆意吞噬。

长风垂眸，冷不丁开口：“我其实算不上羌山派正统的后人。”

“我祖父被逐出家族，却又割舍不下对家族技艺和财富的欲望，于是将我重新送回学艺，实则不过是他的眼线。”

“羌山派却早就不是原来的羌山派了，曾经在江湖上盛名远扬，最后还不是沦为后辈的安乐屋、温柔乡，其实和现在的世家子弟没有区别，甚至更加放纵挥霍。”

“毕竟天高皇帝远，没人能管束他们。”

曲霜姿没想到长风会主动提起自己的身世，她默默听着，跟着长风的话语了解到了一个有些陌生的世界。

但其实也同样的浑浊不堪。

“所以对外门弟子，他们高高在上，对我们非打即骂。十二岁以前，我一直都在打杂，像仆人一样侍奉着他们，任由他们折辱。”

“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乖顺，他们就能给我入内宗学习的机会，或者把他们所学传授给我。”

“但他们全都是一群废柴，庸庸碌碌，无能至极。”长风的语气变得阴冷，话语中的鄙夷与恨意比初冬的寒风还让人毛骨悚然。

“认清这点后，我想方设法偷到了门派秘籍，混到内宗学习不外传的技艺。”

“被发现后，他们废掉我的双手，把我关进猪圈，和畜生同吃同住……”长风话音一顿，面色铁青，再说不下去。

曲霜姿初次见到长风时，看到他皮肤白皙、细皮嫩肉的，还以为是门派里被娇养的小公子。这样悲惨的过去，她实在难以和眼前的不卑不亢、甚至有一丝傲娇的男人联系在一起。

但她还没来得及出言安慰，长风便语气愉快道：“所以我和祖父联合灭了整个师门。”

他抬高自己的手挡住月亮，月华为他骨节分明的手镀了一层神圣的光圈。长风自豪地欣赏着，“他们连废我的手都做不到，被我自己医好了。”

“他们拿我练手灌我毒药，我自己找草药解毒。”

“他们把我绑在树上练飞镖，十难中一。”

长风狠狠攥紧拳头，咬牙切齿地笑道：“废物。”

曲霜姿想到那具满是伤疤的身体，心弦颤动难安，原来那些伤疤都是这样来的，“都过去了，你背负的所有都能放下了。”

长风大义灭亲，逃离魔窟之日就已经迈向了新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