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戚玉衡和姜清明跟着孙金凤来到了她远方表哥聂光辉的家。
因为身体残疾,聂光辉一生未婚,在父母过世后就一直独居。他已经年近七十,无力再干农活,依靠土地外包的微薄收入生活。他住的房子很破旧,屋里也有些脏乱,室内弥漫着一种沉窒的、略微腥臊的味道。
他有些耳背,似乎是因为年纪大了的原因,反应也很慢,一个问题经常要问三四遍才能得到回应。
“大哥,你还记得你把孩子送到冯萍萍家的情形吗?当时他们家里都有谁在?”
“冯萍萍家,”聂光辉口齿不大清楚地道:“小霜那丫头,是个好娃,乖得很,不吵不闹,从来不给人惹事。这娃命太苦咧,刚一生下来,我姐就不在咧,从小就没个娘疼。我姐夫人心也善得很,可偏偏好人不长寿,也害病走咧。她爷爷奶奶压根不想要她,直接送到我这儿来咧。我何尝不想把她养大嘛,”他摆着手,“真心想好好拉扯她。等她往后长大了,我老了也能有个靠头。可实在是没那个条件,真的一点条件都冇。我老娘那阵儿眼睛都瞎咧,啥也看不见,我爸身子也差劲得很,压根没人能帮着照看这娃。”
“要不是搁这境况,我咋能听继兴媳妇的话,把娃送到丁家去哩。我心里实在舍不得,可俺妈也念叨,娃跟着咱屋里太委屈咧。把她寻个好人家送过去,吃得好、穿得暖,咋着都不差。总比跟着咱这些老的老、残的残,遭罪要强得多。”
虽然聂光辉答非所问,但姜清明也没纠正,而是顺着他的话继续问道:“继兴媳妇?这是哪位?”
“就在咱村口公路边跟前,最前头,有个小卖部,就是王继兴两口子开滴。”
“她劝你把小霜送到冯萍萍那,托她送养的?她是怎么知道丁丰一有门路□□的?”
聂光辉点点头:“对着呢对着呢。几十年前,他俩还没开小卖部呢。那会儿就从镇上进货,担着担子满村串着卖。卖零嘴、卖糖块啥的。小霜老是眼巴巴站在门口瞅着。可这娃乖、懂事得很,知道屋里穷,从来都不张口跟我要东西。兴许是看着小霜可怜,淑芬就过来劝我,说有些人想要娃哩,偏偏生不出来。把小霜送到那种人家去,对娃也好得很。还说丁丰一打听着谁家没娃、想要女娃,让我把娃领过去问问人家要不要……我也说不清她到底是咋打听着这事儿的。”
姜清明和戚玉衡对视一眼,随后问道:“然后你就带着小霜去丁丰一家了?”
“对着呢。我把娃领过去咧。丁丰一给我说,他愿意收下小霜,还能给小霜寻个好人家安顿下。我问他具体在啥地方,他死活不跟我说,还说不敢叫我知道。他还说,娃一旦送走,就跟咱这家彻底撇清关系咧,再也不是咱屋里的人咧。不准来往,也不准去看望。要不然人家养娃的人家也不舒坦……说实话,他说的也在理。过后,他给咧我两百块,说这是断亲的钱,往后也再不准叫我打听娃的任何事……我当时也就应下咧。”
“那你去的时候,丁丰一家是只有丁丰一在,还是有别人在?”
聂光辉想了想,摇摇头:“我记不清咧。这事过去年头太久嘞。”
……
离开聂光辉家后,三人来到了村口的小卖部。看店的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女人,正靠在玻璃货柜上刷短视频,听到他们进门的声音,也没抬眼看人。
姜清明问:“请问,这是余淑芬的家吗?”
女人这才转头看向他们,应该是看出他们是生面孔,她将他们从头到脚打量了好一会,才回答道:“是,你们找她干嘛?”
孙金凤上前一步,道:“妹子,我是村东头老孙家孙宏武屋里的闺女。我平时不咋在村里待着,你估计没见过我,也不认熟。我想找淑芬姐打听个事儿,好些年前的一桩旧事。你是不是她儿媳妇哩?能帮忙把她给叫出来不?”
女人挑起眉,盯着孙金凤看了一会,随后掀开屋后的门帘,喊道:“妈,你出来一哈,有人寻你哩!”
过了一会,一个头发花白、脊背佝偻的婆婆走了出来。作为庄稼人,她面皮颇白,眉毛疏淡,有些凸嘴。她扫视了一圈,眉毛团在一起:“你们是哪个?寻我弄啥哩?”
姜清明有心想把人请出去聊,但是这是在乡下,没有餐厅咖啡馆这种适合谈话的地方,而且看余淑芬的表情,她对他们还颇有些戒备。左思右想,姜清明刚要硬着头皮开口,就听孙金凤道:“芬姐,你还认得我不?我是老孙家老四,孙金凤。我没出嫁那阵,咱两家常来常往走动得可近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