闯入铜镜中的,是裴楚尧那张泛着冷意的脸。
郗瑶继续向下梳着头发,见他进来,余光也只是微微侧眸向身后扫了一眼。
靠近的脚步声愈发明显,直到他上前的影子盖住面前的整个铜镜,才在她的身后停了下来。
“殿下都高烧昏迷两日了,你一个刺客在这倒是过得安逸。”
裴楚尧往日透亮轻快的嗓音里,如今夹杂着对她浓重的责问。
和,阴阳怪气。
见他突然的到来和兴师问罪,郗瑶心里也无端涌起一股火气,她停下手中的动作,回身直视他的眼:“怎么,是我逼你家殿下从温泉池里爬出来时,不许他换一身干燥的衣服的吗?”
是他自己气势汹汹地从温泉馆里出来,完全不听他那些侍卫好意劝阻地、浑身湿透地就驾马扬长而去了。
他家这位殿下,气性可大得很呢。
“可也确实是你,故意惹殿下落水的!”裴楚尧看不得她如此狡辩的模样,更是生气:“你怕是早就想好要整殿下一番,惹得他难堪的吧?”
他语气里尽是埋怨和无可奈何:“才这几日,你给殿下找了多少不痛快?若不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又继续道,“若不是殿下心软了,你一个刺客,命早就没了。”
“对我心软?”
郗瑶嗤笑一声:“裴公子,他到底是对我心软了,还是他在我身上另有所图,你是他最好的朋友,想必你比谁都清楚吧?”
她起身走到他的面前,微仰着头直视着裴楚尧的眼:“在他眼里,我的一条命算什么?他想要的是我掌握的擎州海贸官商勾结的真相,还有,”
郗瑶一字一顿道:“太子殿下的隐秘。”
“裴公子,你与他相交多年,如今又只身陪他离开京城来这里剿匪犯险,你难道会不清楚他的心思吗?”
郗瑶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进了裴楚尧的胸腔。
裴楚尧自然知晓,殿下最开始没有对她下死手的原因。
确是抓住她的那一晚,她脱口而出的擎州海贸贪污秘事。
后来又在李铁匠家发现了能与她射来的箭镞完全吻合的模具,得知她竟可能与擎州那边有所牵扯,殿下当时气急,也确实起过杀心。
可自从他们从苍龙山上下来,无论她惹出了再多状况,哪怕她再次对殿下刀剑相向,殿下都没有再说出一句要杀了她。
这还不是心软了吗?
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郗瑶,沉默一时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郗瑶一个现代人,看着眼前常年跟在皇子身边,自小就被古代政治环境浸润的裴楚尧,自是不敢轻易相信他口中的这番心软的说辞。
毕竟他口中万人之上的皇子,掌握别人生杀大权的皇子,真的会对一个刺客心软吗?
对一个曾经想要了他性命的刺客心软?
见他仍旧不说话,郗瑶便继续:“想必你也知道了,昨日你家殿下突然好心带我去布庄,说是要带我买身新衣裳,实则是早就买通了掌柜的和那位姑娘,想看看我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印记吧?”
久未开口的裴楚尧,看着她那副探究的表情,深深呼了口气:“是。”
没想到他竟回答的如此痛快,郗瑶一阵诧异。
“可邢寂也告诉我,那位莺儿姑娘说除了在你身上看到了几处伤痕,她并未发现任何特殊记号。”
像是对既定事实的无可奈何,裴楚尧说完后像是忽然泄了浑身的力气,叹了口气,走到窗边坐了下来。
而方才对她的那股戾气,像是也跟着一起泄了出去。
他从暗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放在身旁的桌子上:“罢了,有些事让你猜,不如让我来直接告诉你。这个,就是殿下想从你身上找到的标记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纸片上,郗瑶心中更是诧异:他如此正大光明的吗?
正大光明地就将他家殿下想查的东西告诉了自己?
她满心狐疑,却也朝他走了过去。
等来到桌边,仔细看向那张像是被水浸泡得皱巴巴的纸片,看着上面都被晕开了的墨渍,拧眉小声喃喃:“这些图案,像是古时候的云纹。”
裴楚尧向她解释:“没错,这是由多种云纹组合而成的一个图腾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观察着郗瑶的表情:“是十二年前就消失了的一个杀手组织的图腾。”
“组织名字叫,弑影。”
弑影?已经没了踪迹的杀手组织?
郗瑶盯着这个图腾细看,它的整体,硬看的话,好像有那么一点像个【影】字。
只是这纸估计在水里泡了许久,很多地方墨斗被染成了一团黑,她实在是不能完全看懂这个符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