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这雾邪门的很,早让你动作麻利点,你怎么磨蹭到现在才来?”
长宁巷口的更棚里,保长不耐烦地将锣和梆子交给更夫。更夫喘粗气赶忙伸手接过,等握紧后这才抬起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,话里带着歉意:“方才遇见了看牢的几个弟兄,和他们说了几句话,这才耽搁了些,不过我惦记着时辰呢,肯定不会耽误。”
保长面色稍有好转,但嘴上还是埋怨着:“和看大牢那些人有什么可说的。”
更夫知道保长的性子,抱怨几句这事就揭过了,故而他也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什么,只是快步去棚里提上早就点好的灯笼。
等握上灯笼的提手,步子都要挪到棚外时,刚才听到的那番话还是脑袋里乱响,惹得他嘴痒。他终究还是没忍住,眼珠子骨碌看了眼棚外的大雾,挪腿到了保长的旁边,小声说:“保长,方才我听几位弟兄说,最近牢里有些不安生。”
保长抬起眼皮,皱着粗眉看他:“牢里净是些作奸犯科的人,何时安生过?”
“不是这个,”
更夫把身子凑得更近:“他们方才抬着好几个死人,说是这几日连着吐血死的,看症状都像是……”
说到这里,更夫突然停了下了,保长瞧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,语气有些不耐:“有什么话你就直说,如今这里就你我二人,又不会被别人听了去。再说我又不是什么长舌之人。”
更夫就等着他说这句话,心里吃了定心丸,口中的话也说的快了:“弟兄们说,像是疫症。”
“瘟疫?”保长心里一惊,很快联想起最近街头巷尾有关杨夏村和太子的传言,心里突然有些发毛:“那府衙里可找了什么法子应对?”
“这他们也不敢乱说,只说如今府衙里有位大人物也中了招,说是知州大人把林云樵大夫都请过去了。”
大人物?
如今在州城里的大人物,不就是太子殿下吗?
保长想着最近又被提起来的十二年前的那场瘟疫,头皮发麻:“看来是真出了大事啊……”
更夫只以为保长在震惊太子也中了招:“这大人物,咱接触不到,不过刚才那几位兄弟从牢里抬出去的那几个尸体里,还有谢家那个儿子。”
“谢家?难道是瑞绫堂谢家?”
保长更是诧异,忙问:“谢家儿子前几日不是刚被擎州的人押送过来吗,怎么这么快人就死了?”
更夫想着以往常常施粥行善的谢家老爷,叹了口气,口中有些惋惜:“据说也是染了疫症,昨晚人突然就不行了。方才那几名弟兄正抬着他们往城外乱葬岗去呢。”
保长声音也有些发涩:“这谢家如今是真的家破人亡了啊……”
马上就要酉时,更夫也顾不得说话,提起地上的灯笼就要走,一旁的保长看着他单薄的皂衣,沉着脸拉住了他:“披上件蓑衣,今晚不知道会不会下雨,哪怕不下,好歹还能用它防个寒。”
更夫没想到保长竟忽然如此说,胸口涌起暖意,连连道谢。
“还有你方才的这些话别再往外乱说了,若不小心被大人们知道了,小心你的脑袋。”
更夫连连保证,终于披着蓑衣踏进了那一片浓雾里。
没一会,迷蒙雾气里就传来了酉时的锣更声。
巷口拐角处的马车里,裴楚尧掀起一角车帘,看着那位保长急匆匆离去的背影,向身侧的侍卫交代道:“找家还开着的店去问问,处理尸体的乱葬岗在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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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外乱葬岗,四名狱卒口鼻裹着麻布巾正用铁锹挖着坑,一边挖他们一边冲地上的几具尸体嫌弃地呸着。
“每次埋尸体的这种脏活都派给咱们几个,被行刑的还好,这种不知怎么就死了的,身上不定带了什么脏病。”
“以前头儿都不怎么管这事,咱们都是草席子裹了一扔,只等着野狗过来,一了百了。怎地今日头儿还专门嘱咐让挖个深坑给他们埋了?”
不知是不是尸体身上的血味散了出去,远处真的传来了野狗的叫声。
一名狱卒呸了一声,手中动作变快:“差不多挖个坑得了,你们动作麻利点,我听着像是有野狗来了。”
很快,四人就挖出了一个一尺多深的坑,估么着应该能将几具尸体埋进去,便将铁锹往地上一扔,戴着简易的麻布手套搬起地上裹着尸体的草席扔了进去,又随便将四周的碎土扬了上去,踩了几脚,然后将方才接触过尸体的手套还有脸上的麻布巾往上一扔,吐了几口吐沫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等他们的身影和声音都完全消失在浓雾之中,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雾中偷偷跑了出来。
这人拿着一个半人高的小锹,将盖着尸体的那层松土拨开,等几裹草席露出来,他又掏出藏在身上的一把小刀,用刀尖将几张草席边沿一一掀开。
看着几具尸体的口鼻处皆是血,他又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挑开他们身上的各处衣服,借着手中火信仔细瞧着他们身上各处印记,直到发现他们的身上皆有一处深浅不一的咬痕,身体忽然脱力一松,瘫坐在了地上。
只是还没等他喘口气,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车车轮的行进声,他慌忙吹灭手中火信,从地上爬起来,冲进一片迷雾之中。
片刻间,身影融进雾色,马车破雾而出。
入夜后雾气更大,裴楚尧和侍卫几人,摸索着找了好久,才终于找到了这块乱葬岗。
他们下车走到土坑处,看着摊开的草席和露在外面的尸体,很是意外这些狱卒竟会草草处理可能带着疫病的尸体。
裴楚尧扯了根树上横枝,拧眉走到尸体旁,用树枝将四具死尸偏着的脸抬了起来。
前面三具皆是陌生面孔,直到抬起最后一具,看到这张有些熟悉的脸,甚是诧异:“竟然是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