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接星艇死气沉沉，智械们的表面功夫更是徒增浮躁，缃却带来了生的气息，却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伟大的事。

其他友善的学生碰了缃却一下，她说到兴头上难以停下，只是降低了音量：“别太紧张。奇点学院大部分时候还是向着学生的。你是吾，学校也不可能让你去充府兵。估计老师当时在录像，你应该是没装一装糊弄蜜谷，老师只能把你停课调来工厂了。”

“如果我是人类呢？”

她不说话了，沉默说明了一切。

刘征兰拙劣地转移话题：“你是去检修的工程师？”

【话术检定（出目/检定）：59/10失败】

“呃……那个……”缃却更加拙劣地转移话题，“我们说点别的吧……”

“……好的。”

学院制是预言时代的遗风，当时的宇宙航行技术并不成熟。学者前去求学，终生不再返乡，一生都留在学院内工作生活。学院是许多生命的第二故乡，不仅有完整的生态，军事上也是单独的势力。预言时代的主要矛盾就是两个学派之间的斗争。

产学一体的结构也是在当时兴起，实验室培育成功，工厂就能立刻投产，学生学院毕业，立刻就能上工，效率奇高。

对接星艇的驾驶员把它们送到空间站，态度极其恶劣：“滚吧，小东西们。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。要不是被充了府兵，谁想靠近这个做诡异实验的空间站！”

刘征兰说：“你当然只能送到这里。”

刘征兰还说：“再往前是室内。”

刘征兰继续说：“你是开星艇的！”

周围爆发出狂笑，驾驶员甩下舱门，隔着舷窗骂骂咧咧。刘征兰本意只是想吐槽，没想到把对方惹毛了。她尴尬而困惑地正襟危坐，不知道这个动作显得她更恣肆了。

“不错，狄尔库库朱纳。”身后传来有点耳熟的声音，“你还有点用处。”

缃却立刻勃然大怒：“施施纳！”

刘征兰如释重负，欲撤回分析模式，缃却比她先行一步，上去狠狠撞击施施纳的身体，两个几近透明的生物都像果冻一样颤动起来：“你真订婚了？怎么没叫我！”

刘征兰受到精神攻击，立刻想捂耳朵。没找到自己类似耳朵的器官，一时痛不欲生——这是她最想逃避的脏信息！怎么到哪里都躲不过。刚刚冷笑话大成功恢复的精力又下降了。

不管她的精神状态如何下降，周围的音量倒是切实下降了，看热闹是全宇宙的本质，全然不顾她的痛不欲生。

施施纳漫不经心：“谁跟你说的。”

“我有两个非育师同学都退学回去了，他们家教很严格，认识的育师只有我俩——你家乡不是已经有两个了吗！”

“不是多多益善吗？”

“蜜谷的埃克席涅家庭，最多有六位成员之间是婚姻关系！”

“这才五个。”

“我呢！我呢？”

总算问到点子上了！所有生物装作忙碌，实则激情澎湃地等待后续，然而两边的声音却忽然降低下来。

【侦查检定（出目/检定）：50/50 成功】

势在必得的自信从施施纳的神态上闪过。

【聆听检定（出目/检定）：6/60 成功】

“我记得，你认为蜜谷的法律是蔑视埃克席涅的传统。”

缃却一顿：“我能直说吗。”

施施纳乐了：“你也没有委婉的能力。”

缃却语速奇快，如果她是人类，恐怕已经开始龇牙咧嘴上蹿下跳：“所以传闻是真的，蜜谷要打？打谁？人类共同体掀不起风浪，不会是打四臂财团吧？别说你什么也不知道，你都把非育师送走了。”

“我的确不知道。我只负责生态箱的研究，阻力比经费多。”施施纳意有所指，“我会终身从事科研，急需稳定的后援啊……”

“育师也可以啊！育师和育师也能生育，为什么一定要非育师！我们又不像软体一样，必须让子嗣寄生在身体里！加入一个育师，你的经济状况会大有改善！”

“非育师们是自己退学的，他们在蜜谷的法律里是不健全的个体。蜜谷不承认他们的身份，陶顿不承认他们的学历。更何况回母星也是优先录取育师，比起学业，他们更需要庇护。”

“所以呢？不录取育师干嘛？他们没有生育功能，不就是……呃不好意思、残疾吗？”缃却一顿，“你……你一边掏蜜谷的残疾补助，一边让他们在陶顿的家人汇钱？”

施施纳满不在乎地笑起来：“残疾……连我都惊叹的傲慢。不错，我确实是这么想的。”

缃却不仅没有惊惧，反而大喜过望：“很有策略头脑！施施纳，提供庇护、维持经济……我完全可以做到！”

施施纳道：“你有绵延的家业。我有什么，缃却。我应该不能对你有什么帮助……”

“我就直说吧！”

刘征兰心想：你一直在直说。

施施纳说：“你一直在直说。”

“名字。你的名字是渡来民的常用格式。我需要蜜谷的身份，陶顿星亲和秦山联和，对蜜谷持敌对态度，方便又先进的智械在我们母星有极大的缺口，驰路通很需要这个机会。”

施施纳不拒绝也不赞同：“那我就要受你家摆布了。这可不好。”

缃却道：“搞科研能有什么被摆布的地方，成果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。”

刘征兰心想：能摆布的地方可多了。研究方向、实验数据、毕业机会……最后一个是她的个人烦恼。

“我有要贯彻一生的承诺，不能在政商的厮杀里消耗。”

施施纳的态度堪称轻慢。对异族的陌生令刘征兰难以描述她的神态，但是根据她的经验，这种语气一般对应着……一位天才中的天才——年轻、狂妄、极富个性、毫无疑虑。恐怕为了迁就旁人收敛了一些锋芒，但仍有着难以摒弃的执着。

已知：施施纳有贯彻一生的承诺；已知：尽灯和唐捐有也有不得忘却的“初心”；已知：施施纳和姐弟俩都属于秘密结社；猜测：这个跑团大概就是它们几个做的！那么这个承诺和谁有关？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。

缃却斟酌着道：“我会尽量保证你的自由。”

“完全的自由。”

“……成交。”

施施纳竭力压抑讥讽的意图：“你的成交，含金量恐怕……你离继承家业，比我荣登冠士还遥远。”

“我们彼此将就吧！”缃却很有自知之明。

施施纳确实找不到更好的交易对象，两位埃克席涅快速达成了共识，在学院的空间站工厂里达成了简易的订婚。施施纳也终于有精力应对刘征兰。

“狄尔库库朱纳，你怎么在这里。”

刘征兰举起一只腿作采访状：“感觉如何？”

缃却大惊：“你刚才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！”

……没办法，她在主观感受上和施施纳算是熟人。

“肯定是听见我们说话了。”施施纳满不在乎，“看来你要受‘卑下’、‘野蛮’的渡来民指挥了。请吧。”

施施纳的话语权比想象中大，竟然直接把她带到工作站外。

尽灯在门前急得转圈，见施施纳回来，立刻把捧着东西的双手伸出来，结果立刻被两个陌生生物的存在噎回去，手也背到身后。

甚至不需要过骰子，刘征兰也能看出来，那是一个长得像电磁炉的方块，上面懒洋洋地漂浮着一只游离体。

“……狄尔库库朱纳。”他难以掩饰自己的反感，迅速转向另一位，“这位是？”

缃却自己介绍：“驰路通公司。”

尽灯大惊失色，低头问施施纳：

【聆听检定（出目/检定）：44/60 成功】

“是四臂财团那个子公司驰路通？”

施施纳平静道：“是。”

尽灯由衷道：“还是你厉害！”

“成为我的助力，她应当以此为荣。”

缃却也问施施纳这个中间商：“他是不斜空间站的难民？”

“那个是姐姐。这个是弟弟。”

缃却了然：“尽灯，我听说过。作为软体考上学士生，和役士生的姐姐一起在奇点学院求学，令许多软体家庭艳羡。拥有愿意收留远亲的亲族，你也继承了高洁的品格。”

她露出肃穆得有些陌生的神态，让人惊觉她的确出自颇有家资的族群。对埃克席涅而言，愿意收留亲族是值得夸耀的优良品格。对人类来说这种赞扬就有点夸张了。尽灯小心翼翼：“谢谢？”

“想方设法帮助亲族脱离役士生的身份，这是你应得的评价。”

“什么话。”尽灯无奈道，“她就算不是我姐姐，也是我的朋友……狄尔库库朱纳，你那是什么表情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