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历6641年，一位寄生在灵肉身上的藤发人——舟·佐·茸山茶，提出了“净信息”的概念。
彼时“方”正是宇宙的主流势力，其他不成气候的小型联合无力撼动这个看似松散的庞然大物。苍星集团崩溃后留下的大量义体改造民众大规模迁向“方”的中心巨构“殊集”，成为第一代瀛客。
算府的制造研究蓬勃发展，使用条例却暧昧不清，甚至沿用寰宇封锁前脑机接口型的陈旧模式。舟·佐·茸山茶提出了算府的养护与锻炼模式，并划分出适合算府的“净信息”与相对冗余的“脏信息”。
“净信息”指不确定性少、信息饱满、主要由事实，逻辑和故事驱动，不要求深度卷入以填补信息空白的块状信息。“脏信息”更加模糊、碎片化、倾向于煽动情绪而非解释故事、需要实时猜测和补全，拥有强烈的参与感。
刘征兰悠然泡在净信息里，心情简单，大脑放空，而且无人打扰。
她在跑团骰子里，随便找了个小角落，坐下看书。
在集体宿舍要跟进出的同学打招呼，关灯开灯，交流学校与兴趣，商业吹捧一番……她在洗漱间都能听见两个学生没话可说，只能一个劲儿说“哇你去过上浦好厉害”“哇你看过演唱会好厉害”。
两边都很善良，但是被法术攻击波及的她失去了最后一点社交力。现在就是颜阎过来找她唠嗑，她都不会张嘴了。
跑团好啊，里面只有npc，她就是大开杀戒也不会有问题。这次也没有吵闹的kp当旁白。她可以一个人静静呆着，就算有事件、邪神、战斗轮，也能被她单独解决，真是太爽了！
好久没有独自解决问题了。就算偶有单人行动，她也默认立刻会跟朋友会合、很快能回到不必解释的自在里。但是人除了温情，也需要一些丑陋的独处。
这次的场景里，她是另一种生物。一根硬而韧的银色螺纹躯干，连接顶端光滑的多边形腔室，和末端支出的水蓝六足。拥有视觉和听觉，读书不用纸张，而是用压得极薄的柔韧薄膜。
周围也有使用电子设备的同样种族，电子设备的外形像筒帽，在帽檐下放一层光栅状的垂纱。刘征兰估计，这大概就是飞箱的原型。人类没有平滑的头部，只能让它飞起来。
该种族十分自我，不爱搭话，完全看不到图书馆常见的窃窃私语小团体。有人类和灵肉来问书架位置，六腿族往远处一指，“去”，就不说话了。
她拿了本《预言公式大全、溯源及其解析》拉开会议室，坐在里面一看就是为该种族准备的基座上，放松地翻书看。
然而命运神不会轻易地放过她。
【幸运检定（出目/检定）：89/50 失败】
一名六足生物走进图书馆。看起来颇有质感的垂坠片状织物遮住了它的腿部，躯干外裹上厚实的填充圆筒，使得它看起来比其他同族要大一圈。
【智力检定（出目/检定）：61/70 成功】
这是宗教服饰。为什么会有宗教人员……
它朝管理员微微颔首，走向某个戴筒帽的同学。
垂纱掀开的瞬间，筒帽六足生物仿佛蒙受感召，大声嚷起来。声音在头部的腔室内反复反射，形成空谷回响般呆板的妄语：“哇！是生态箱项目呀！好新奇好有趣！参与后感觉充满了信仰和算力！真的好能激励‘吾’呀！让‘吾’觉得世界充满了爱，锦值更低了！有种继续为学院奉献的冲动！”
教士又走向另一个戴筒帽的学生。那个学生仿佛受到蛊惑，痴狂叫嚣：“是生态箱项目！好新奇好有趣好喜欢！锦值变得好低！感觉世界充满了爱，有种继续为学院奉献的冲动！”
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望向对方，san值叮呤当啷往下掉了3点。教士已经走到她面前，向她出示了证件：“我是学院的顾问，来收取生态箱项目的问卷调查。您似乎没有按时提交，狄尔库库朱纳。”
刘征兰很想像其他生物那样喊出神秘的呓语，但是她没有力气也没有精力大喊，只能冷冷地盯着对方，等待自己的san值掉光。
教士道：“狄尔库库朱纳？”
“……是生态箱项目！好新奇好有趣感觉锦值降低了世界美好……”
“是。”
“……参与后感觉充满了信仰和算力！真的好能激励‘吾’呀！让‘吾’觉得世界充满了爱，锦值更低了！有种继续为学院奉献的冲动……”
它朝刘征兰颔首：“不知是否有意愿同我们一起去学院的子工厂参观。我们希望从你这里得到真实的评价参考。”
陌生种族逐渐向这边靠拢，反复诵读的词句和腔室内的回音，仿佛是捻成束状的杂音在搅拌她的脑浆。向她靠近的似乎不是活着的生命，而是逐渐合拢的山壁。
刘征兰放狠话：“你最好不后悔。”
“您说笑了，邀请您这样优秀的学生是绝不会后悔的。我向您约定一个时间，届时请在约定地点等待我们。”
顾问刚离开图书馆，所有生物忽然噤声，幻惑的声阵倏然消散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存在过。有几声呜咽般的絮语从角落传来——
【聆听检定（出目/检定）：93/60 失败】
——但极度高阔的穹顶令她难以捕捉。
她现在也没有心情枯坐，把书一抛，往外走去。该地无疑是某个图书馆，然而走出图书馆后的场面令人心惊。
地面平整规律，明显由后天铺设，像是某种米白色的硅胶。她踩了一脚，相对人类更细的足部没有把地面压出痕迹，硬度比想象中要高。天空明亮到森白，就像清晨太阳刚跃出地平线的颜色。一颗恒星和无数星星共同栖息在天幕之上。
成片的冷却塔绵延不绝耸入高空，仿佛建筑不是为生活而设立，生物才是在建筑的厅堂里苟且偷生。和巨塔同色的水泥楼在冷却塔脚下匍匐，斑驳外墙昭示着它们的年代久远。
但是除此之外，就不再有冰冷的色彩，众多轻巧颀长的楼宇色彩缤纷地穿插在冷硬的建筑群中。比起笃实的水泥，这些新奇的建筑像是进行过不同的设计。她刚才走出的图书馆就经过特意挑高，门只有小小一处，但是每一层彼此相连成一整块的单向窗泛着金属光泽，仿佛是一块插入地面的光滑软盘。
不知道是什么环境能催生出这些建筑群，不过建筑落成的时间差一定很大。
约定地点是一栋外形花里胡哨的教学楼，即使经过众多修饰，仍然能看出是用水泥建筑改的。内部空间宽广到骇人，圆形天井连接一条笔直的路径，胶囊电梯凭空运行。比起教学楼，看起来更像是剔除商铺的商场，甚至每隔几步路边甚至有休息用的长椅。
建筑内已经清场，只有生态箱实验相关者聚集于此。其他几个六足生物看见刘征兰，都朝她点头：“狄尔库库朱纳，你又挂科了。挂科为什么能来参与生态箱项目。”
除了主动交白卷从不挂科的刘征兰冷笑，不跟它们交流。
那几个六足生物反而困惑起来：“你生气了？为什么生气，我们没有骂你。”
先不提有没有骂她：“我没生气。”她只是鄙视。
“你都不攻击我们。太有素质了。”六足们语重心长道，“这是朋友的忠告——语言遵从心灵，行动跟随意愿。‘吾’就是这样的。”
旁边一个洁白的生物给它们递上通行证，具体方法是把一条薄片插进它们的筒帽电子设备里。同族们谈笑依旧，仿佛摘帽又戴上的过程是一阵风吹过般自然。
刘征兰说了声谢谢，同族的反应从惊恐走向怀疑：“你……嗯……哇……你是狄尔库库朱纳吗……”
刘征兰真有点上火了：“你们管好自己。”
同族们松了口气：“幸好是你，还以为你被移花了。”它们快乐地说，“你也管好你自己！少给‘吾’丢脸。”
同族不仅价值观吊诡，说话也非常古风。刘征兰撩起筒帽上的光栅垂纱，稍微遮住后面的洁白生物。垂纱刚碰到它，它“滴”地响了起来。
“姓名：狄尔库库朱纳
种族：吾
年……”
同族帮她关掉了语音，语重心长道：“你挂的是简易军事理论，白痴。这次连智械运用都不会了。”
“这是智械？”
‘吾’用足部敲击地面，每敲一下都会有一个智械疾驰而来，询问它有什么需要帮助。六条腿全敲一遍，它们已经被团团包围，热心智械们不断重复着“有什么能帮助您的”。
它向地面一指：“智械就是用来干这个的。你还想怎么样，把它们供奉给伏尔札格斯？”
穹顶巧妙地运用了光影，将某种映像投射于地面。那是另一只吾，六腿极长，占地面积庞大，头顶的腔室里漂浮着闪亮的尘埃。
【灵感检定（出目/检定）：20/70 成功】
那只吾的状态十分富有激情、不加节制，以至于陶醉于自我之中。单从体态上就能看出它的喜恶分明，喜爱就会为其剖肝沥胆，仇恨就会把挡在身前的一切碾碎再践踏。若不是雕刻将它定格，它恐怕已经要纵声狂笑。
围绕它的图样是网格状的文字：谁若屈折我的意愿，便是玷污我的生命！
这个形象刘征兰认识，十座里代表执迷与战争的神，她只看过人类形态的塑像和……二创。时移世易，它的权柄也几经流变。如果此时仍是链式存续血战前的和平时期，那伏尔札格斯此时的名号应该是“激情与艺术之神”。
“吾”怜悯而说话难听地叮嘱了她几句，大意还是该骂就骂和支楞起来别丢脸，话说到一半，学院的后勤和老师匆匆赶到。它们大多是迁氧，少数人类和灵肉身穿教士服，只有疲惫如出一辙。
学院把参与者分成几批送进胶囊电梯，由电梯运送到大气层外，再乘坐对接星艇去空间站。星艇的舷窗狭小，气体颗粒造成的划痕触目惊心。
刘征兰用“吾”的身体往窗外看去，连视线都悉数吞没的黑暗尽头，远飞着一颗水晶般的星。宇宙的真空有着玻璃般清澈的质地，星艇与其承载的生命封存其中。
她刚刚离开的星球上，人造巨构的顶端刺破大气层，宛若在宇宙的墨池中徒然漂浮的莲叶，地表临近黄昏，成片亮起的灯群是水底金色的叶脉。
这是数千年前的宇宙，她此刻凝望的星辰想必已有许多走向衰亡。几亿年的积蓄瞬生瞬死，几千年的文明崩若纸灰。笑而不语的唯有宇宙。
智械适时接入她的终端，播放固定语音：“已离开‘亥主’，即将前往‘红调空间站’。”
对接星艇上的生物都有自己的工作，不是学士就是后勤，至少也是跟着老师来见世面的优等生。刘征兰问为什么要带狄尔库库朱纳这样一个挂科的学生来，压根没有生物理她。智械们安慰了她许多，因为语气太过平直、用词太过重复和感情太过面面俱到，它们的冷酷反而被她轻易看破。
“没事，你是吾，也不会被送去充府兵。轻松点。”长得像史莱姆的同组同学安慰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哦，你是软体……”史莱姆一顿，“是吾没错啊，你怎么会不明白。”
“嗯？”
“也不是不能告诉你……”
就好像是不识字的人根据形状认识汉字，不通人性的刘征兰根据这句话找出了应对方法——爱卖关子，那肯定喜欢说话。
她把头一撇，看向别的方向。
“唉！我说我说。”史莱姆果然受不了冷落，赶紧自我介绍，“我叫缃却，育师，加个终端吧。”
刘征兰只认识讯传，缃却指了指她头顶的筒帽：“空间站能连到网，太好了！同学们在终端里有小群，下次老师来抽查，我们就给你报点。”
“老师来抽查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查。蜜谷要把入学资格发放给它们，学院拒绝，蜜谷就总是要求检查参观。今天查工厂明天查上课效率，现在终于连锦值都查上了！这什么时代啊！不知道的还以为宇宙倒退一千年！梅霍法儿死了都要笑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