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猛响，以布打开门，看到杀气腾腾的刘征兰。

刘征兰点头致意，把手提袋递到他面前：“长话短说。拜托铃铛去旗舰店买盲盒。地址和钱在袋子里，剩下的钱是雇佣费，谢谢。”

“铃铛去修义友了。只有巴莫魁在。”

“她们跟我说了。涨落之潮来人了？”来去都有老师接站，刘征兰只能老老实实坐大巴。不然她也有机会面见著名司铎金蝉脱壳的瞬间，这可比物竞有意思。

以布点头。他跟去又回来，铃铛留在了那边。

巴莫魁从电梯里扭出来打招呼：“你来啦！康烁影说我最近能找你玩，你不用上学了？”

刘征兰把手提袋放在巴莫魁扁平的脑壳上：“别来。不玩。上。”

等她说完，巴莫魁已经是战战兢兢：“……你……你今天……格外凶……”

刘征兰百般不愿消耗精神，但残留的一丝社交本能还是感知到了巴莫魁的心碎：“不好意思，坐车，寒暄，收拾宿舍，刷题，听讲座，太累。把社交模式关了。多有冒犯，以后再说。”

她随便找了个沙发窝进去，下半身还保持着坐姿，上半身已经毫无礼仪可言。几位自知很可爱的灵肉凑到她身边，毛嘟嘟温呼呼的身体往她怀里拱，她昂着头看也不看，冷酷地随手抚摸。

和刘征兰的几次见面里，她表现出和颜阎意气相投的脱线和一点错觉般的智慧，以布一直把她当颜阎的加强版。颜阎和康烁影不在，她整个人竟从内到外滑向了怠惰。

以布：“你在学校怎么办？”

“强度没这么高。”刘征兰顿了一下，“迫不得已，就把康烁影和颜阎推出来。”

“你们一直同班？”

刘征兰痛心疾首：“由奢入俭难。”

她比起累了，更像是退化了，只会一个劲儿跟巴莫魁摆手：“很抱歉。很抱歉。不好意思。”

“你去我宿舍吃晚饭吧。点外卖、吃食堂、让我帮你把吃的送上去都行。”巴莫魁同情道，“感觉你现在去集体宿舍吃饭会发生凶案。”

以布问：“谁的凶案？”

没人理他。他又问了一遍：“谁的凶案？”

其实凶案也不会发生，只是蓝条会消耗得更快，必要时用血条补充。刘征兰说：“谢谢你。巴莫魁。我现在说话可能没什么感情，但真的谢谢你。”

玛丽基金会是都兰联合的战略合作伙伴，主要资助机构之一。虽然没有席位，历史却比都兰联合任何一位成员都长。食堂条件自然很优越。几只明显不聪明的长毛狮子猫嘴边沾着肉糜，心满意足躺到刘征兰腿上，令其为它们摸肚肚。

刘征兰随口一问，发现甚至不是哀者，只是当地流浪猫。办事处兼职流浪动物救助，小有成效，锦旗和康烁影送来的那面挂在一块。她无语道：“你们没有参与基层问题的刚需，为什么要在爬行文明分设办事处？”

巴莫魁显然不知道，她去问员工：“为什么？”

员工是个背上有螺壳的……蝙蝠？搞不懂它为什么进化成这样，但是业务能力显然很过关。它说：“我们会定向培养一些聪慧的本土动物，直接送去玛丽基金会和觉醒联盟工作。当地的动物保护做得太差了，生存环境极度堪忧。拿到工作的灵肉为了不回这颗星球，都极度卖命。作为培训员工非常划算。”

刘征兰说：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螺壳蝙蝠道：“迫于生存压力，陶县甚至有原生灵肉（野生动物）考上刻石人哦。”

“就算这么说，外星组织的办事处精确到省，结构也太臃肿了。”

“不是所有地方办事处都这么密集。只有一两处。炼金商会先入驻了地球，我们毕竟是后来者，是根据炼金商会的方略建立的办事处。”游离体员工很有知识，“所有已知的爬行文明都设立了办事处呢。”

“怎么不直接公开。”刘征兰放下揉太阳穴的手。游离体的说话方式悠扬协美，句子落地就变成浑然天成的旋律。要是人类都这么说话，她也不会烦成这样。

以布向宣传栏指去，上书：“草菅人命、藐视人伦、伤天害理……”

他把那几行字擦掉：“不好意思。员工在学写字。”

刘征兰理解：“我明白的，我在网上看过这种怪谈……”

宣传栏的小白板翻过来，背面是成膜性墨水写就的图像文字，字体很大。天机翻译的结果是：“一、所有的文明都是独一无二的。二、高等级文明必然影响低等级文明。三、如果公开外部文明的存在，两个文明必然爆发冲突。”

“每个办事处都要贴哦。这是原则所在。”灵肉员工们都很骄傲，等着刘征兰赞美它们很善良很文明。

刘征兰面无表情：“既然不能公开，为什么不把炼金商会撤走。说到底，炼金商会出现已经很不文明了。”

灵肉字面意义上作鸟兽散。上班时刻来参观上司的朋友，它们的工作一定很清闲。

螺壳蝙蝠还在挽回尊严：“早……早……早期是有管理不严的时候！现在撤回的话，户籍也很麻烦！”

“将错就错？”

心灵脆弱的螺壳蝙蝠哭着跑掉了。

刘征兰俯身，指着“原则所在”低声问巴莫魁：“没有其他理由？”

巴莫魁语气扭捏，语言直接：“我是空降领导……”

以布疾速纠正：“铃铛才是领导！”

刘征兰说：“怙恩恃宠，我懂。”

以布绝望：“你别懂！”

巴莫魁把刘征兰安置在她房间里。她的房间和铃铛的是同一个。铃铛的床往上掀开，里面是一副小些的硬质床铺，数根长管镶嵌在床角，巴莫魁就睡在那里。

刘征兰直勾勾盯着床铺半天：“好像飞飞……”

“不是宠物！”

“飞飞也不是宠物。”

以布痛苦地离开了。

巴莫魁心胸宽广，只是拿石头身体贴了下刘征兰的小腿：“我去打人饭，你等等哦。”

刘征兰略显心虚：“谢谢。”

人饭被巴莫魁头顶餐盘端上来，是面包夹肉饼、番茄片和擦丝蔬菜，几样分开放，可以随机排列组合。刘征兰感动中有一丝愧疚，她说不好意思，没想到这么正常，其实我现在连咀嚼吞咽都懒得做，你们有没有科幻作品的经典要素——营养膏。

巴莫魁从医疗箱里翻出营养膏，没有脸的石头身体上透露出深深的同情。

坎尼亚将进食视作隐私，可能因为上级和同僚都是人类，巴莫魁看起来并不在意。坎尼亚正逢战乱，难民四海飘零。生活已是不易，恐怕不许她想太多礼节上的问题。

待她吃完饭，办事处已经下班了，员工从工位解放，有些重回小动物的形态，顺着墙角钻进昏冥的苍蓝天幕下，体面一些的异族维持着外形，和本地的人类员工互相道别。

生活愉快，幸福在放空的缝隙里穿插，它们因此显得并未远离童年。下班就仿佛是过家家的孩子们结束了游戏，边庆幸着自己优秀的演技，边迈着跳步回家。

刘征兰倚窗观望，面上露出浅浅的笑意：有人处于幸福中，幸福的概念就仿佛漂浮在空气中，成为旁观者可以随意抓取的杨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