唉,毕业后在这里工作肯定很轻松。办事处的环境真不错,上次来还是因为……
刘征兰猛地回头:“你们关起来的那几个偷渡客去哪了?”
“放了。”巴莫魁无奈道,“游离体年纪太大了,关也关不了多久。其他几个送去炼金商会做‘棺材工’了。”
听名字感觉就很邪恶。刘征兰有点紧张:“是做棺材还是……?”
巴莫魁笑道:“不至于啦。”
但是这里面的渊源她还真不懂,只能把以布又叫回来。
“工位比较小,像棺材。”以布用义肢一捏,指尖比划出一条缝隙,“打捞时代很常见。生活在宇航舰上,工位就是自己的舱室。传送带横穿所有舱室,空间小到只能在床上工作,醒来就开工。死了就连着舱室和那一截模块化的传送带扔进太空。工位就变成真正的棺材。”
引经据典,很有文化的回答,刘征兰没想到他这么有知识,残忍地愣住了。
巴莫魁道:“现在好多啦。坎冬有很多棺材工,工位有好几平方星米,死了也不会直接丢掉。”
“这不是好多了……算了。”以布继续说,“现在确实不太一样。现在棺材工的特点是:单位不支付现金,只支付可在本单位消费的积分。”
这听起来完全就是劳动改造。不过确认了这些生物会被限制在炼金商会内部,刘征兰心里就放心多了。她真害怕它们突然冲出来影响她高考。
吃过晚饭,巴莫魁自作主张,慷慨地宣布她想留多久留多久。刘征兰感动之余,遗憾拒绝了留宿的邀请。集训学校有门禁,迟迟不回,老师怕是要报警找她。
以布开车送她返校,中途碰到交警查酒驾,他面无表情,迫不及待,立刻让刘征兰出示驾照。这种活跃分子交警看都不看,大手一挥:“过去吧过去吧。”
徒留戴上眼镜后视力奇好的刘征兰震撼不已,在黑暗中指着国籍那一栏:“……你是新加坡人!?”
“刚拿到的假身份。”以布谦逊道,“你们国家的身份比较难拿。”
“所有人都有身份记录?”
“我们是合法营业。还招本地员工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……所有人类都有。灵肉以外的种族都伪装成人和灵异现象。”
他再三含糊其辞,刘征兰反而想追问:“那灵肉呢?”
“你们没有动物保护法。”以布的语气透出“我也不想说是你非要问”的信息,“没有保护,也就是没有限制。”
刘征兰对着驾照看了看,原样放回去:“地球有失控和高攻击倾向,你们就是制动装置了。”
她的眼镜在车灯的反光里覆上光膜。以布手一抖,差点撞上前车。
昼伏夜出、抱团取暖、生活在社会的影子里,和堂堂正正拿着正经身份工作生活,两者传递的意义大不相同。
都兰联合的内部网络能给黑户办到证件,深入地球的决策层也不是难事。潜伏在社会各处的势力的确有瘫痪这颗星球的行动能力。
她说的已经很委婉了。
“……你和康烁影都很聪明。”
刘征兰抬眼,自下往上地从后视镜里看他。
一项决策的执行需要无数层地向下拆分,而他是最底部的基座,能分到的只有上层溢出的一点点信息,远远无法触及到真相,遑论给出确定的答案。于是他只能说:“很有可能吧。但是铃铛和巴莫魁不知道,无需防范她们。”
“……不是这个意思。策略挺好的。我要是都兰联合的领导我也这么干。”刘征兰点了点太阳穴,“铃铛和巴莫魁没有隐瞒的……智慧。”
集训学校刚下晚自习,栏杆外的炸鸡柳小摊吸引金属粉末的磁石一样把学生吸过来,寄宿制学校的学生精神状态更甚旁人:“阿姨要饿死咧!”“阿姨你不爱我咧我说的是加孜然!”“阿姨我要被挤死力!”“阿姨我就喊喊你阿姨!”
刘征兰仿佛精气被吸光,萎靡不振地朝以布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和家里人吵架是难免的,别生气。”
“……嗯?”
“手提袋。”以布提醒她,“给妹妹买东西?”
“弟弟。”
“一样的。小时候会很烦,长大了又会怀念。小时候很黏你,长大之后又会变得疏远。有弟弟妹妹会给人带来深远的影响。”
以布露出笑容。他无疑拥有过和睦的家庭,因此有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特质——他会误把这种和睦当成普遍规律。即使不幸横陈,也只会迷信应然的模板,再加上有亲身生活旁证,不幸就变得孤立起来。
刘征兰讥诮又疲惫,语言毫无矫饰:“我不想再听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……呃……”开始复健没有多久,组织语言对以布来说仍然很困难。他想了很久,最终道,“不管你跟他关系如何。照顾过孩子,很容易能看出来。”
长时间的退行令他词不达意,刘征兰无法完全理解,但能察觉出一丝尊重。双方尴尬地对走数步,同时转身低头给康烁影发消息。
“我把你朋友惹毛了,怎么办?”
放学在即却忽然收到特别提示音的康烁影:“?”
恰在此时,集训老师和几个本校学生出来接刘征兰,以布如释重负,一脚油门逃离现场。其他闲逛的学生都回来了,只差她一个。年轻老师说明天就要开始集训,要好好休息,然后换上和蔼可亲的表情:“你去约cos委托了?”
刘征兰没回话,年轻老师自顾自道:“赛博朋克手套好有质感,但也不要影响学习!加一下好友,回来推荐给我啊!”
太过自来熟,刘征兰反而看穿他公事私办的意图。扫了二维码,屏幕弹到好友界面。年轻老师看了一遍备注,忽然笑起来:“刘征兰,是你啊!在老家上学也这么厉害!”
刘征兰当然不认识他。老师笑滋滋指着自己:“我在你高中实习过,临江的那个高中。”
刘征兰点头说:“老师好。”
“老家的环境还是不如临江吧,考上来多不容易。”年轻老师同情道:“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了。除了让自己过得不如意,还能伤到谁?你帮同学出头,最后两边不还是和和气气的,只有你不如意。”
刘征兰今天一直在发火,她觉得自己这点很不好,非常像无能狂怒的刘宇衡:“挺如意的。”
“嗯?”
“在省队里的是我。我探索世界的时候顺便摘牌,它们恐怕还在学校里,打算用一生去模拟社会吧。”
刘征兰靠上车座的头枕,漫不经心道:
“人生真是称心如意啊。”
年轻老师支支吾吾把她送进宿舍。刘征兰无意和他讨论,只是单纯在攻击,说话未加措辞——不过她没有改口的意思。
同宿舍的学生还没有回来,她洗漱完就躺上床,从书包里捞出一盒熟悉的骰子。
颜阎说给她带着解压,真有先见之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