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里捏着一只笔袋大小的合成器,金属触笔滑过电路板,一个竖直的深洞留在坟头上,艺术家胆战心惊地抠了两下,尚且松软的土地里抠出一枚异形的骰子。
孟含靓和柳令全叉腰站在路边,打扮得很社会,大部分人都绕着她们走。不得不路过的成年人仿佛什么都看不到,当她们是噪音扰民的普通发疯青年。几个没人看管的小孩捂着耳朵站在田埂上,呆愣愣望着她们。
常青掏了掏口袋,没有糖,倒是摸出几颗狗粮。孩子们领会了她的善意,用沉默的包围示意大人为他们解释世界。
此时的解释有可能成为童年的回忆,也有可能成为终生的误解。艺术家不太想成为糟糕的人生导师,干脆不说话。常青想了想,决定把主动权交给孩子自己:“怎么啦?”
“你为什么要欺负电线杆?”粉罩衣小孩问。
“那个叫电视塔啦小鬼!”拉面和小孩较劲。
艺术家还以为是稻草人。想想也是,她只在童话故事里见过稻草人。
“你们觉得我在干什么?”她问。
“拍视频。”
“和幽灵打架。”
“变身超级汽车人打怪兽!”
“变成怪兽打恐龙!”
“汽车人才是最厉害的!”
“不对!怪兽最厉害!”
“奥特曼最厉害!”
孩子们说着说着,自己转移了注意力。常青赶紧趁乱带着众人离开。
返校途中,常青向艺术家解释了成年人的反应。
孩子可以感知灵体,这点世界各地的鬼故事都有体现。他们能看见“怪人”的形态,会被它们的低语影响,而成年人们毫无察觉:“很奇妙吧,明明只是人的不同年龄段,却像生活在不同的世界。”
常青是复读生,十八岁的节点早已被她落在身后。她看到的“怪人”是灰色的阴影,有时候甚至会和普通的树影弄混。艺术家的视力也不如真正的孩子敏锐,她只能看到淡紫的轮廓。
成年渐渐逼近其他同伴,等到所有人都毕业的那一天,还有谁能把怪人从世界上祛除……
“常青。”拉面提醒她,“看看骰子。”
常青反应过来,抱歉地笑了笑,让艺术家把手贴在她肩头,一行大雁飞向水塔顶端,树叶沙沙作响,骰子脱手抛起——
怪人最后的记忆毫无阻拦地涌入脑海:两片夹板合拢,宛如天地相接。常青奋力合掌的身影从夹板的缝隙里闪过。
回过神来,雁群刚越过水塔,现实中只是一次眨眼的时间。
艺术家看了一眼时间,第二节课临近结束,翘课已经是板上钉钉,小喇叭肯定已经去大肆宣传了。长此以往,被通报批评是迟早的事。
孟含靓饱含歉意地笑了笑:“做这份工作,要经常受到误会。”
艺术家问:“那为什么还做?”
柳令全反问:“看到别人痛不欲生,难道你会很开心吗?”
“你别听她的。她当女明星当久了,有时候不通人性!”常青道,“我们是来去自如的组织!不搞道德绑架!”
艺术家的疑惑更加深重:“你不是复读生吗?怎么还有空闲做兼职?”
“前几年有个学生跳楼了,我不想再看到那种事。”常青不假思索道。
收队在即,几人把骰子交给家规松散的孟含靓,让她去帮忙兑换。雾化器拐了一下艺术家:“你加入吗?”
“雾——”
他立刻道:“我叫董叔业!”
颜阎起的外号总是如此精妙:“有什么福利吗?”
这就是同意了,董叔业拿出手机:“首先,加个群。然后……”他期待道,“会吉他吗?艺术节真的很需要。”
艺术家迷茫道:“我会拉小提琴。”
“也可以!”
手机提示她已被拉入群聊,第一个群叫“作业讨论群”,第二个群名叫“认真上学乐队”,群公告是“认真上学nonono,实验音乐gogogo”。
艺术家说:“你们这到底是什么组织!!!”
众人骑车返校,分批回班。孟含靓翻过墙,原地只剩下拉面和常青。学校墙外垂着一树饱满的石榴,常青驾轻就熟摘下两枚。说不上多好吃,但是很有体验感,像回归原始社会。
她递给拉面一个:“吃不吃?”
秋日的天气晴空万里,拉面的表情风云变色。她撅嘴道:“凭什么让她进群?”
常青说:“我们五个人两个群已经够离谱了。”
“一个乐队群,一个工作群。孟含靓又不搞乐队,有什么离谱的。”
可这不是工作,没人支付她们工资,这充其量只能算校外活动。常青揉乱她的头发:“多一个人很有趣啊,不合适我们就再开一个群嘛。”
拉面表情阴郁,手不自觉地揪着嘴唇上的死皮。冷气蒸发到空气中,寒霜侵染暴露在外的皮肤,仿佛冬日提前到来。而常青通常是把春天带回大地的人。
她捏住拉面的脸往外扯:“深呼吸,深呼吸。她怎么惹你了?”
拉面不说话,常青继续猜测:“和班里同学闹矛盾了?”
拉面阴森森道:“郁霖雨和李桐淑一直说小话。她一定把我割手的事说出去了。”
这两个人常青都不认识。只听一方的证词有失偏颇,可拉面想要又的不是公正。她拍拍拉面脑壳:“你有自己的朋友,不怕她们。”
“我还有你。”拉面甜甜地说,“最爱你了,suki。”
“不止有我,还有班上的其他朋友呀。”常青从善如流,“伸手,给我看看小手腕。”
拉面乖巧地伸出手,胳膊笔直探到常青面前。
两只袖子撸到手肘,横向排列的伤口爬满小臂,增生的粉红色皮肉凹凸不平,像是小学生美术课上乱剪的卡纸。
“没有再划吧?”
“没有。”拉面不太适应把伤口暴露在阳光下,迅速拉回袖子,“我答应你了嘛。”
“杀掉怪人后,有感觉好一点吗?”
“好多啦。”
“杀怪人感觉怎么样?”
“不好。”拉面撅起嘴,“有些人活该。”
这时候劝导是没有用的。常青说:“少想这些。你和新朋友同班,记得多找她玩,商量把小提琴融进乐队的事。课程也别落下,空闲的时候再来杀怪人,知道了吗?”
“好多事哦……”拉面撇嘴,“柳令全说,康烁影她们到处问我们的事。我不想告诉她们。”
“为什么?你在做好事,应该骄傲。”
——因为如果让那些生活中如鱼得水的人,也接近这些超自然的奇遇,一定比她更积极、坚定、高洁。她会一如既往地被挤出容身之所。
拉面不想说,常青也不再搭话。她心里明白的,何必追问。
“那我们就敷衍过去。毕业后再说?”
“わかりました(我知道了)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