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木匠家引发的骚乱暂且不提，祁柒被狄源护在怀中，不过数息的功夫，已经离开了青山镇。

“怕引人注目，我走的是山路。夜深露重，先生睡一会儿吧，醒来就到了。”狄源冷冰冰的声音中透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
他……竟然不知道该用何种方式对待祁柒。

这些年刻意回避的人是他，念念不忘的也是他。

祁柒好似对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多看重，狄源的离去对他而言没有多少影响，一如既往地过着他闲适宁静的生活。

在无数个祁柒不知道的日常片段里，都有狄源的身影出现。

狄源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在阴沟里窥视着阳光的老鼠，渴望而又怨恨着不曾照射进狭窄水沟里的阳光。

曾经的他甚至是一度怨恨着祁柒的。

先生明明有着强大的实力，为什么甘愿屈居一隅，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，浑浑噩噩度过一生？

为什么要和凡人结下如此多的缘分，为什么要收养那些灵智未开的畜生，为什么……

为什么不能陪着他一起离开青山镇呢？

狄源佯装不经意地靠近怀中的先生，在每一次俯身、每一次跳跃的时候，让自己与先生的呼吸交融在同一片空气当中，不分彼此。

天知道，他会为这次能光明正大带走先生的机会而可耻地生出隐秘的欢喜。

曾经遥不可及的先生，如今只能蜷缩在自己怀里寻求帮助。

发尾泛蓝的卷翘黑发在夜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，覆在双眼的白纱增添了一丝惹人怜爱的脆弱感，不动的时候宛如一尊构造精巧的人偶，静待主人的指令。

……如果真是这样该多好。

过分膨胀的控制欲在狄源胸腔里难以抑制地壮大。

就这样一直抱着先生似乎也不错。

祁柒慢吞吞地在狄源的怀里换了个姿势，呼吸渐趋平稳，甚至出现了细小的呼噜声。

狄源：……

再度醒来的时候，祁柒敏锐察觉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变了。

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，清脆婉转的鸟鸣，还有隐约飘来的争吵喧闹。

“……看一看又怎么了。”

“大师兄……”

“……的人……妻子……”

祁柒的耳尖动了动。

沉稳坚定的脚步声，喧闹声像是被瞬间封印，那熟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，最终来到祁柒面前。

“先生醒了吗？是不是吵醒您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祁柒有点不习惯语气疏离的狄源，两人十年未见，虽然互通书信，但在祁柒心目中依旧将狄源当做是那个瘦弱倔强的小男孩。

尽管这一印象早在昨晚就被狄源亲手打破。

两人一时间陷入尴尬的沉默。

还是祁柒从狄源身上嗅到熟悉的香气，让他错过晚饭的肠胃不耐烦地蠕动了一下，“你做了什么？”

狄源：“……白粥，我去盛出来。”

狄源早已辟谷，这些吃食都是为祁柒准备的。

他端起一碗熬得米浆浓厚的白粥，用汤匙盛起一勺放在唇边吹凉，白瓷边缘抵在嘴唇上，顷刻间氤氲白雾湿润了干涸的唇瓣，如同干枯的玫瑰花瓣在一瞬间重新注入生机，焕发出娇艳鲜红的颜色。

祁柒：虽然自己也能吃，不过小孩要亲自照顾，他也就懒得动手了。

适当地表现出废物的一面能让孩子更加独立（bushi）。

食堂有现成的餐食，专为尚未辟谷或是口腹之欲犹存的弟子们准备的，狄源早就不去食堂了。不过在祁柒睡醒之前，他久违地去了一趟，专门为了学习一些花样小食的做法，顺便带了一罐好评如潮的腌菜回来。

来到天纵山、品尝过正经厨师制作出来的珍馐美味后狄源才知道，自己当年给祁柒做的饭菜只能称得上是果腹——不，连猪食都不如。如今想起来都会感到万分羞愧。

然而祁柒竟然毫不介意地吃了下去！啊，先生是何等的仁慈善良！

用完早膳后，狄源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祁柒，包括北城珍宝阁分阁主贝三给他传递消息、让他去青山镇接祁柒暂避风头的事，以及祁柒所遭受的妖灵诅咒——

“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解除这个诅咒的，先生不必过分忧虑。”

话虽如此，明眼人都能看出祁柒如今吃好睡好的状态，完全看不出他有任何困扰。

但狄源不会被表象所遮蔽，先生向来如此，不愿将伤痛展露在外，有谁能够若无其事地接受双目失明的自己呢？而他未能在先生彷徨无助的夜晚陪伴在身旁……狄源无法原谅无能为力的自己。

否则他为什么要来到天纵山学习？

“至于那些妖灵的搜查……请您放心，天纵山是绝对安全的地方，在这里您不会受到任何打扰。青山镇我也会着人关注，若有情况第一时间就能知晓。”

“先生就在此处安心养伤便是。雷击木……暂时还是不要动了，过一段时间风声过去，我会亲自为您寻来合适的雷击木。”

先生最好哪里都不要去，安安心心一直待在这里，就在他的身边。

祁柒：“不必如此麻烦，一个月足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