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玩弄正经人有意思。
不过……
“他这病,我根治不了,你既然给他吃了不少药,应当明白这其中的道理,我也不再多说,等一会儿撤了针,你们便走吧。”
“多谢。”
温律神色晦暗,不再多言,那样的好颜色掩在落寞的眉眼间,陈古楠忽觉一阵心痛。
他抬手掐了掐温律昨日手上留下的咬痕,眼见着温律一个激灵,面色不自然地看着他,这才噗嗤一笑。
“温律,没事的,我想活,想活就有办法。”
只要想活,就一定有办法。
温律向来怕他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,这下也总算是解了心头的一点重担。
待撤了针,温律和陈古楠便牵了两匹快马。
上马前,温律想起了些什么,便去问贾熙莲要了点东西,陈古楠只好在原地等他。
等到那柔软的垫子拿来时,饶是陈古楠也不由得红了脸。
“怎么,不需要吗?”贾熙莲调笑道。
陈古楠狠狠地拍了他一把:“你还好意思笑?”
温律虚扶了一把陈古楠的腰,解围道:“该走了。”
快马加鞭,两个时辰便到了城外,不知是不是近乡情怯,二人竟都有些停滞不前了。
只不过,该去的还是要去,那日那老人的一番话也几乎让温律不得安眠,什么星星和变故,无端地吓人。
尤其是陈古楠现在还浑身不适,更需要找个地方住着。
“要一间上房,这是这一周的房费,你只管好好伺候,若是有什么别的花销,尽管去温府找我。”
温律一桩桩、一件件,吩咐的十分细致。
夜色浓重,原先还有些不耐烦的小二见了银子,顿时喜笑颜开,恨不得把二位财神供起来伺候。
待一切都安顿好了,温律探身吻了下陈古楠的眉心,叹了口气,一把推开了温府的大门。
瞬间,原本死寂的景物都变得生动起来。
院里守夜的小厮丫鬟们各个睁大了双眼,小声庆贺着:“公子回来了!”
另有人抓住他的胳膊,似乎是怕他又走了,攥得格外紧,还有些人稀稀拉拉地跑进内院唤他父母,更有些人已经极有眼色地去了厨房,烟囱里冒出一阵阵被夜色掩盖的白烟来。
他已有好些时日未归家了,脑海中曾经十分呆板的人与场景在他的眼中瞬间像上了色般,不管是什么都鲜活起来。
以及……让他熟悉的场景也要到来了。
果不其然,几乎是片刻间,他已然被押进祠堂,跪得板正。
“还知道回来。”
沉沉的,不怒自威,是父亲的声音。
“儿,在外面受委屈了吧。”
尖尖的,柔柔的哭腔,是母亲的声音。
坚硬的玉佩被用力地甩了过来,狠狠砸到了他的额头,流出了大片的鲜血,那是他托人送回来的月神教信物。
“我就不明白了,你到底为什么要走,有什么值得你走?你知不知道你今年就要春闱!我和你母亲,自打你出生以来,名师大儒请了无数,你的吃穿用度从来都是兄弟中最好的!把你送上凌云寺也是为了你的官路坦荡,我们做父母的,自认问心无愧,可你!你…!为什么要不告而别!”
男人暴怒的声音响起,间或夹杂着女人低低的啜泣,窗外的蝉鸣尖利嘈杂,一如温律的心。
“你已到了年岁,你知道因为你逃跑家里花了多少钱么?你知道那些官兵有多难缠么?你知道你走之后你娘是如何以泪洗面的么?你大哥硬生生从他的府邸回来操持大局,整个人瘦的没了样子,你知不知道你嫂嫂还怀了温家的孩子,正是要人的时候,你偏偏……你偏偏!”
男人哽住,深深吸了口气,这才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你偏偏在这个时候逃跑…!”
他知道的,他到了年岁,若不去考试,不去做工,是要有牢狱之灾的,可他不知…不知母亲、哥哥,以及嫂嫂遭遇。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年轻。
“我原想一人承担。”
“承担个屁!”
男人一声暴喝,也失了温和,当即冲了过来,紧紧攥了他的衣领,似是气极了,可松松散散的衣领下,大片大片斑驳狰狞的疤痕和伤口暴露在人前,刚还暴怒着的男人突然停下,无力跌坐在椅子上。
“娘的儿!”
紧接着,女人的尖叫声响起,面相看起来像老了十岁的温母飞扑过来,却又怕弄伤了他似的,不敢靠近,一张丝绸的帕子浸满了泪,湿哒哒的,无比沉重。
温律却出了神,紧紧盯着女人的衣裳,喃喃地开了口。
“娘,今年春天,没做新衣裳么?你不是最爱做衣裳,要做软烟罗的衫子,做流云纱的披肩,做……”
“律儿。”女人却忽得摇了摇头,笑着开口,“那都是身外之物,只要我儿回来就好…回来就好……”
“娘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温父却实在累了,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,无力地摆了摆手,“待会儿请府医为你好好调养,之后你便待在家里,等下一年考试。”
“爹!”
温律惊慌地抬头,却只瞧见了母亲身上的旧衣和父亲那微微颤抖的双手,低头时,一块沾了血的信物就这么静静躺在眼前。
仍记父亲给他那日,是那样郑重,那样自豪。
一颗心软了又软,最后,温律还是软下身子,含糊开了口。
“再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