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浩醒来的时候,李想已经不在床上了。他睁开眼,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白晃晃的,客厅方向隐约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。他揉着眼睛坐起来,听见厨房里李想的声音,正知道在跟谁说话。仔细一听,他是在跟手机里的游戏队友抱怨——“你们能不能别送了啊,这把我真的带不动。”
罗浩翻身下床,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。李想正站在厨房里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微波炉还在嗡嗡响着,看见罗浩出来,他立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顺手丢进垃圾桶,语气若无其事地说:"醒了?你快去洗漱吧。"
"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?"罗浩边往洗手间走边问他。
"没抽,就叼着玩。"李想头也没回,"快去洗脸,别磨蹭。"
罗浩看着他的,没有再继续追问,快速向卫生间走去。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凉凉的,扑在脸上的瞬间整个人清醒了不少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乱糟糟的,吃完早饭,两人出了门,阳光软软的铺在地面上的,很温柔,很舒服。李想今天没再规划路线,就说随便逛逛,于是两人沿着老街慢慢走,路过一家书店时,李想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"进去看看。"他说着已经推开了门。
书店不大,四面墙顶到天花板的书架,密密麻麻塞满了旧书,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陈旧气息。他们逛了逛,没有什么感兴趣的,起身往外走,罗浩跟在他身后,走到门口时回头多看了一眼那个书架,不知道李想放回去的是哪本书。
出了书店,李想说想去江边走走,县高的背后有一条大河,从市区一直延伸到县城,再延到很远的地方,很长很长,看不到头。两岸修了围栏,一旦晚上很多人会来到这边跑步。路边还种植着很多不知名的树,有些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,风一过便有零零落落的叶片落在地上飘进水里,顺着水流慢慢漂远。河堤上有人在遛狗,有老人坐在石凳子上晒太阳。
罗浩走在李想身侧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安静走着,偶尔肩膀碰到肩膀,又各自退开一点点。江水因为阳光,一闪一闪的,罗浩的心也是。
傍晚,李想说去爬山。
就是暑假来过的那座小山。罗浩没有多问,跟着他沿着熟悉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。山不高,台阶平整,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树木,叶子已经开始染上深浅不一的暖色。走了大半,拐过一道弯,视野忽然开阔起来——那座暑假还没建好的灯塔,已经立起来了。
灯塔不算高,大约三四层楼的样子,矗立在山顶最高处。夕阳的余晖落在塔身上,把它染成一层浅浅的暖橘色。塔顶亮着一盏灯,还没有亮透,只是淡淡的黄色光晕,在傍晚的天色里温柔得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。
"建好了,听他们说晚上有时候会有人拿着吉他,坐在这边唱歌什么的。"李想仰头看着灯塔说。
两人走完最后一段台阶,穿过一小片草坪,站到了灯塔底下的观景平台。铁栏杆是新漆的,还带着淡淡的油漆味,但已经不算刺鼻。平台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开阔,旁边修了新的凉亭,可以坐下来慢慢看风景。
两人靠着栏杆站着,秋风从山谷里灌上来,吹动衣摆和额前的碎发。整座城市铺展在脚下,车流络绎不绝糊成一片暗绿色的绒毯。罗浩指向学校的位置对着李想说“我在那边,你在那边,明明那么近,怎么又那么远呢?
"嗯。"李想应了一声。
罗浩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。
过了很久,李想忽然开口,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,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的语调:"对了,毕业那晚……你为什么生气啊?"
罗浩原本正靠着栏杆看远处,歪了歪头。
"就是那天晚自习之前,在宿舍里,你忽然就生气了。后来连廊上我问你,你也没说。"李想没有看他,视线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,声音平稳,像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,"然后第二天早上你也没等我,自己就走了。"
罗浩沉默了几秒。他记得那个晚上,记得李想拉他那一下,记得自己在连廊上转身回教室、李想在后面喊他的声音,也记得第二天清晨自己拎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时那张空荡荡的下铺。可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几个月,再被翻出来,他却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因为连他自己都没完全弄明白,那天为什么会那么生气。
"没什么,"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干干的,"可能……那天太累了吧。"
"哦。"李想应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
又安静了一阵。罗浩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把话题岔开,可还没开口,李想又说话了,这一次声音更轻,像是被风送到耳边似的:
"其实……初中毕业那会儿,我最舍不得的是你。"
罗浩整个人猛地顿住了。他侧过头去看李想,可李想没有看他,依旧望着远处的天际。夕阳的暖光正从他脸上缓缓退去,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然后李想忽然笑了一下,伸出手来拍了一下罗浩的后脑勺,语气瞬间恢复了平时那种欠揍的轻快:"感不感动?我都说了这种话你还不表示一下?"
罗浩躲了一下,低声嘟囔了一句,李想已经转过身去掏手机说要拍张灯塔的照片,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罗浩站在原地,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,那句"我最舍不得的是你"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不肯消散。
那晚下山的时候,两人依旧并肩走着,却都比来时安静了一些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重叠在一起又分开,再重叠,再分开。罗浩低着头看地上的影子,心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正在慢慢成形,他以前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对李想的感情不一样,可刚才李想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那一瞬间,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对李想的感情。
那个念头很轻,轻得像秋天晚上落在肩头的一片叶子,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,就已经被风吹走了,可他知道它来过。
回到李想家的时候,客厅的灯亮着。罗浩推开门,脚步顿了一下——沙发上坐着两个人,中年模样,正在低头看手机。李想跟在他身后走进来,看见沙发上的人,微微一愣,然后喊了一声:"爸,妈,你们怎么提前回了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