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以连是胡家唯一一个从事艺术路线的，主要是他的天赋极高、并对商业经营完全没兴趣。

他父亲经常对他念叨，自家亲弟弟画的画，还得要花高价从拍卖场买，半点儿不给本家情面的。

“没说要塞人，”许宪尧被胡天估的脑回路惊得不轻，他揉揉眉心，重新把握方向盘，“黎昭能考上。”

胡天估细想想，这倒也是。

文化课不多说，只要复习下高中知识，凭她的智力肯定能过线；但报考美术系，绘画能力更重要吧......

胡天估印象中，学生时期黎昭确实代表班级参加过绘画比赛，排名他不清楚，但终归没系统学过...真可以吗。

华清大学美术系，是全国顶尖的美术院校...很吃天赋的。

胡天估纯外行，看不出黎昭作品有什么技术，只能评价画作十分逼真、景色渲染也仿佛身临其境。

手机在掌心抖动几下，胡天估摁亮屏幕，发现他叔已经回了消息。前后时间还差不到五分钟。

许宪尧透过后视镜，见他头低着，半天没有动静：“胡以连怎么说的?”

“我叔说...我从哪儿找了个天赋怪...他让我麻溜儿将人送去给他瞅瞅。”

空气凝滞三秒钟，随即胡天估发出尖锐爆鸣声：“黎昭居然这么牛逼???”

他又爱不释手地摸了一把速写纸，眼睛里金光闪闪：“她画的速写是不是得供起来，以后说不定会升值。”

胡天估似乎看见白花花的钞票冲着他脸飞来：胡以连的作品在拍卖场上拍出过八位数天价，能被他夸，说明黎昭作品的含金量不容小觑。

而且他叔叔搞艺术，惯来是自命清高的文化人形象。胡天估第一次见他这般激动的语言措辞。

许宪尧转移注意直视前路，话语平淡：“让胡先生多等一年吧，下学期新生入学后，好苗子会去他那儿报道的。”

胡天估按他的原话回过去，惹得胡以连对他一顿臭骂。

［雨中飞鹤：你小子欠收拾了?合着告诉我是故意吊我胃口呢。］

［雨中飞鹤：最近你爸还想要我那副新画......我觉得再考虑考虑比较好。］

胡天估头皮一紧，连忙编辑一长串滑跪认错文字。他爸知道说不准得打死他的。

“许宪尧，你整我?”胡天估嚷嚷起来，“我叔下个月要拍卖《雨后烟云》，他说我吊着他、正考虑还要不要给我爸留着......”

“胡先生下个月拍卖是吧，”许宪尧轻声重复一遍，并没理会胡天估话语中的埋怨，反倒来一句，“知道了，下个月我会参加的。”

胡天估忽然后悔起自己的大嘴巴：这不是平白无故给自家找了个竞争对手吗？

～

下午六点左右，门口高架挂坠的风铃清脆啷当，黎昭从出神凝视对面白墙的状态中调整，琉璃黑的瞳色闪起细碎光芒。

“黎昭，我们来看你了！”

半透明塑胶帘子被掀开半个口子，外面探进明媚的笑脸。

黎昭摇着轮椅去迎接，发现除了张疃灵，还来了另外两个前舍友：“你们怎么来了，今天工作日，没课吗？”

王欣悦好奇地摆弄几下柜台的塑料假花，拿出手背藏着的画框：“前个月忙着处理组内的大创项目，没能来看你。今天来是想请我们小画家画个宿舍合照。”

黎昭眼前亮了一下，她接过原木制浅色画框，大致估量好尺寸。

李冉冉环绕画室欣赏一遍后，忍不住凑到认真眼神的黎昭面前，低头看她：“黎昭你画画这么好看，怎么不早告诉我们?”

王欣悦双手叉腰补充道：“就连开画室的事情，都是张疃灵告诉我俩的。你太偏心了！”

黎昭将画框搁到腿上，葱白如玉地指尖掐住边沿，纠结着思考如何解释：“你们两个这学期报了很多项目，我猜会很忙。怕耽误你们时间。”

“这有什么耽误的?”李冉冉不赞同地反驳，“奇点画室离学校只100多米距离，过来搭把手也就一两小时功夫。”

“我们是朋友，你可以多麻烦麻烦我们！”

张疃灵也跟着附和：“我们知道你喜欢一个人待着，但有时人多力量大，这点儿小忙完全没问题的。”

黎昭温和地点头回应，胸口处弥漫起点点的闷痛：她其实...一点儿也不喜欢一个人待着。

但这两年待在医院康复科，她似乎习惯永远洁白的天花板和被子、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、病友此起彼伏的叹息......原来一件事，足以改变整个人。

抬头时，黎昭又变回那副好脾气，眉眼弯弯的，温润如清月般的姑娘：“太好了，以后我就不用担心耽误你们时间了。”

李冉冉对她俏皮地眨眨眼：“必须的，尽管吩咐。大学生可是最闲的一类人群！”

黎昭从画架取来画具，侧头发现三人小鸡崽似的挤在沙发上，笑意落在莹润的唇瓣：“你们想要什么风格的合照画呀?”

三人面面相觑一阵子后，王欣悦先问出口：“我们都不太懂绘画，你给我们详细说说喽。”

黎昭解释道：“日式平涂的话风格平淡日常，Q般小人更偏向可爱、头部会画的较大，美式漫画色彩鲜明艳丽，还有炭笔速写，这种更接近真实人物。”

“天哪，”张疃灵一声惊叹，“你居然会这么多种画风嘛。”

虽然技多不压身，但这会的也太多了，而且黎昭和她们一样是理科生诶。

“小时候父母工作忙，我在学校等爸爸接我。等爸爸的时候，就会坐在大门口榕树花坛下画路人。”

门口飘进一片栾树叶，落在轮椅扶手上、深绿葱郁。

黎昭忽然记起高中有次放寒假，爸爸说会顺便来七中接她回家、陪她去医院检查下眼睛。

当时少女顶着一月的寒风凛冽，从棉袄里探出冻得瑟瑟的手，慢吞吞取出书包里的圆珠笔，就坐在校门外家长等候区的塑料蓝凳上。

学校被分成两个校区，马路对面也是七中的地盘，正对着篮球场。

不近的距离却能让黎昭听见少年模糊的身影起落交错，声浪随风飘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