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夏宅堂内,家奴跪在地上,一五一十地将顺天府的消息说了。
夏言坐在椅上,听完,许久没有动。
案子结了。他早就猜到会结。可让他心头一紧的,是另一句话——
“凶手另有其人,是……阿左。”
他竟忘了阿左——那是夏安珩来京时,他专门为儿子招募的随从。
阿左来家里也不过一年,夏言见他的次数甚少,自然印象不深。儿子死后,他便如人间蒸发了一般,没了下落,家中上下也无人问及。
当这个名字再次出现时,竟也成了凶手,听起来荒诞,却又不那么意外。
他见过太多人命如草芥。可当那个“草芥”离自己如此之近时,他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案子虽结了,这事却是完不了了。
夏言闭上眼睛,手指紧攥着椅背。他以为一条命就能把事压下去,如今看来,没那么简单。
堂外传来几声杜鹃啼叫,一声接一声,像催命的鼓。
“掌灯后,叫人。”
家奴应声退了出去。
暖阁里,皇帝正在写字。笔尖落在纸面上,他正写到最后一笔。
陆炳跪在殿门口:“陛下,魏氏昨夜畏罪自杀,且已画押认罪。”
笔顿住了。墨在纸上洇开,浸透了那个“淑”字——他连封号都想好了。
皇帝没有抬头,声音听不出情绪:
“你信吗?”
陆炳愣了一下。
他当然不信,但他希望皇帝信——信了,案子就结了;结了,这件事就与他无关了。
“臣……只是据实上报。”
皇帝放下笔,抬起眼,看着陆炳。
那目光不重,却像钉子。
“传王佐。”
陆炳心头一凛:“陛下要——”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皇帝的声调没有起伏,甚至说得有点慢。
陆炳却觉得脊背发凉。
“臣遵旨。”
他叩首,退出殿外。
皇帝低头看着案几上那个字,伸手将它揉成一团。
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把人弄“死”了。
是夏言?还是张璁?还是谁?
他要把那个人翻出来。
也会把魏娘翻出来。
西山寺,还如往常一样。
日头西斜,香客渐渐少了。僧人们有的在主殿里诵经念佛,有的在厨房准备斋饭。只有藏经阁附近最安静——香客不能来,平时也无人踏足。
魏娘在藏经阁二楼上,半裸着背,伤口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。她手里捏着法净留下的金疮散,想给自己上药,可后腰那一处,怎么都够不到。
楼下的门轴响了一声,是门被推开了。
她慌忙抓起衣衫披在身上,裹紧。药瓶翻倒,药粉也洒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