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十年暮春，选淑女放榜的日子。

天还没亮透，京城的大街小巷就热闹起来。茶楼酒肆、坊间闾巷，人人都在议论哪家的姑娘能飞上枝头。

魏娘却对这些热闹避之不及。她带着晓荷，悄悄开了宅门，往西山寺去了。

“小姐，这大早上的，咱往西山跑什么呀……”晓荷嘟囔着，“满城的热闹不看，偏要去庙里吃风。”

魏娘没回头：“你不想去，自己回去便是。”

晓荷不敢再说了。

主仆二人沿着西城的大街一路往西，出城，上山。这时候，桃花刚谢，山道两旁的槐树抽出嫩芽，风一吹，满山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。

西山寺坐落在半山腰，不大，胜在清静。

魏娘在殿中上了香，跪在蒲团上，闭目合十。

她在心里默念：

“信女魏娘，诚心叩拜。家父期望信女光耀门楣，然信女唯愿……得遇一良人，安稳度日，一生顺遂，足矣。望菩萨成全。”

殿中檀香袅袅，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，落在地上，一格一格的。魏娘跪了许久，才站起身来，往外走。

跨出殿门时，她没注意到门槛，脚下一个趔趄。
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
“施主，小心。”

那声音很轻，像山间的风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。

魏娘抬起头，看见一张年轻的面孔——灰色的僧袍，眉目间有一种不属于出家人的清冷。

法净。

她不知道他的名字，只觉得这个和尚的眼睛很亮，像山涧里被水冲刷过的石子。

“多谢师父。”她退开一步，微微颔首。

法净没有多言，双手合十，转身走了。

晓荷凑上来，小声说：“小姐，那个和尚长得可真好看。”

魏娘瞪了她一眼：“佛门清净地，别胡说。”

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。走到山门口时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法净站在廊下，阳光落在他的僧袍上，正低头扫着地上的落叶，一下，一下，不急不慢。

魏娘收回目光，上了轿。

回城的路上，轿子晃晃悠悠，魏娘靠在轿壁上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却总是浮现那个和尚扫地的样子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。

轿子进了西城，在一处街口停下来，等着前头的人流过去。魏娘微微掀开轿帘一角透气，目光扫过街市。

夏安珩正从对面步行而来，漫不经心抬眼——便定住了。

轿帘后那张脸，只露出小半——弯眉，明目，鼻梁秀挺，唇色淡淡。她似乎只是随意往外看一眼，目光疏疏的，像隔了一层纱，不沾尘埃。

就是这一眼。

夏安珩站在原地，忘了自己要去哪儿。

魏娘与他对视了一瞬，大概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，便放下帘子，退回轿中。

“晓荷，走吧。”

轿帘落下来，遮住了那张脸。夏安珩目送那顶青帷小轿拐进巷口，消失不见。他在京中见过那么多闺秀，都不及那惊鸿一瞥。

“小官人？”随从阿左牵着马，小心翼翼地凑上来。

“去打听打听。”夏安珩的声音有些哑，他清了清嗓子，又说了一遍，“去打听打听，那是谁家的姑娘。”

“是。”阿左应了一声，犹豫了一下，“小官人，咱们还去城南吗？”

夏安珩没理他。他翻身上马，坐在马背上，又往巷口看了一眼。巷子里空荡荡的，什么也没有了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来京一年，父亲嫌他粗鄙，京城的世家子弟也瞧不上他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。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他一夹马腹，策马离去。马蹄声在长街上渐渐远了。

傍晚，夏安珩踏进家门时，母亲正坐在堂屋里，和一个媒人说话。见他进来，夏夫人脸上有了笑意：“伍儿，回来了？今日让你去城南看的那家姑娘，如何？”

夏安珩没接话，径直走到椅子前坐下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
“娘，儿子今日在街上瞧见一位姑娘，想去提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