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勋贵?”魏汝谦愣了愣,“我家哪有什么勋贵?那都是祖上的事,多少年了……”
“祖上也是勋贵。”周文生打断他,“太后认的是这个,不是你的官职。”
魏汝谦张了张嘴,没再说下去。
“三十名秀女,只除名了魏娘一人。”周文生看着他,“我可是应你之诺,连夜将人给你送了回来,免惹人口舌。”
“有劳文生兄顾及小女声誉。”魏汝谦忙提起茶壶给他续水。
周文生看了一眼更漏,站起身:“快宵禁了,我得走了。”
魏汝谦连忙起身去送。
经过西厢房时,周文生忽然停住脚步,长叹一声,转过身来。他嫌弃地扇了扇魏汝谦身上那股浓重的酒气,正色道:“魏娘识大体、晓礼节、懂分寸,是个难得的好姑娘。不入那皇城,兴许是件好事——莫糟践了。”
“是是是,文生兄说的是!”
西厢房里,烛火映着妆台。
魏娘坐在妆台前,母亲站在身后,一圈一圈地为她拆解发髻。青丝一寸一寸垂落,从母亲指缝间滑下去。魏娘看着铜镜里母亲低垂的眉眼,心里忽然一酸。母亲的手指停了一下,又接着往下捋,动作比方才更轻了。
“在紫禁城里……吃得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魏娘顿了顿,“只是不如阿娘做的美味。”
母亲弯了弯唇角:“竟会哄人。那……可有被欺辱?”
“没有,阿娘!”魏娘转过身来,急切地望着母亲,“女儿一直谨记阿爹的叮嘱,恪守规矩,认真表现,不曾受罚,也无人欺辱。”
她说完,避开了母亲的眼睛:“只是……女儿没能选上。”
最后那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。她不敢再看母亲的眼睛,怕从里面看到失望。
母亲抬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散落的碎发。
“娘知道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难为你了。”
魏娘慢慢转回去,碎发从母亲手中滑出。铜镜里,她看见母亲微微皱起的眉,自己的眉心也跟着拧了一拧。
“女儿……”她抿了抿唇,“是不是给阿爹丢人了?”
这时,丫鬟晓荷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水走进来:“夫人,小姐,水放好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母亲收回手,搭在魏娘肩上,透过铜镜望着她,“你阿爹是心疼你,想你嫁得好些。我女儿生得这样美貌,就算不入皇室,也必然嫁个高门大户。”
“阿娘,我——”
“来,先洗洗晦气。”
魏娘褪去衣衫,坐进浴桶,整个人沉进水中。水漫过她的眼睛,闭眼的瞬间,眼前忽然浮现出清宁宫的那一天——
太监念道“东昌府魏氏”时,太后看了她一眼,微微颔首。身旁的女官将她的文书放在了另一个都承盘中。她以为那是入选的意思。
那几日,她和另外二十九名淑女一起,住在宫中,学规矩、等终选。她想着,父亲脸上终于能有光了——
“魏氏,你可以走了。”
没有解释,没有缘由。她被带出了内廷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,只知道手里攥着那张被退回的年庚帖子。
“孩子,水凉了。”
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,舀起一瓢热水添进去,热气腾起,与屋里的烛火缠在一处。
热水漫过她的肩头。她闭着眼睛,眼睫微微颤着。
她还不知道,有一个更深的深渊,正在某处,一锹一锹地挖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