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端着刚炖好的安神汤,刚走到殿门外,就听见里面炸起来。
是刘邦的怒声,还有吕雉压得极低、却冷得刺骨的声音。
我脚步一顿,浑身血液几乎冻住。
我太清楚了——他们夫妻之间最难看、最刺心的争执,我一个姬妾,多看一眼,都是死路。
可我退不回去了。
里面的话一句句扎出来,全是刘邦在嫌她、辱她:
“你如今怎么变成这副样子?刻薄、冷硬、半点温柔都没有!跟你多说一句都烦!”
“要不是当年你我结发,我会留你到今日?”
吕雉的声音又冷又哑,带着多年积怨的抖:
“我变成这样?是谁在外面风花雪月,是谁把我丢在楚营不管,是谁如今看我年老色衰,就百般嫌弃?”
“你嫌我?你也不看看,这府里这江山,哪一样不是我陪你熬出来的!”
我站在门外,手指攥得食案发白。
我不能进,也不能逃。
进去,是撞破他们最不堪的一面,吕雉会恨我撞见她的狼狈;
逃走,被刘邦发现,便是畏缩、是冷眼旁观、是暗自得意——吕雉照样会算在我头上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心慌,轻轻抬脚,** normal 推门进去,一进门,直接屈膝跪下,头磕在地上,声音稳得近乎麻木**:
“主公,夫人,妾身送安神汤来。”
我一句话不多问,一眼不多看。
刘邦的怒、吕雉的羞愤、两人之间的硝烟,我全当没听见、没看见。
刘邦被打断,脸色难看,转头瞪我: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我依旧跪着,额头贴着地,声音谦卑:“妾身见主公与夫人议事,不敢打扰,只是汤凉了伤身,妾身斗胆送进来,放下就退。”
我刻意说“议事”二字。
给他们留体面,更是给吕雉留体面。
刘邦气没处发,只冷哼一声。
我能感觉到,吕雉的目光落在我背上,又冷又锐,像在判断我是不是故意来瞧她笑话。
我不敢给她一丝一毫那样的念头。
我缓缓起身,垂着眼,一步不乱,将汤碗轻轻放在桌角,摆好勺盏,动作轻得没有声音。
然后转身,再次屈膝,一句话不劝、一句不问,只低眉顺眼:
“主公、夫人慢用,妾身先行告退,不打扰二位。”
我刚要退,刘邦忽然开口,带着火气,下意识就拿我压她:
“你看看戚姬,多懂事,哪像你——”
他话还没说完,我猛地打断,声音又轻又急,却异常坚定:
“主公!万万不可如此说夫人!”
我再次跪下,这一次磕得更重,态度更绝:
“主公与夫人是患难夫妻,情深义重,不过是一时口角。
夫人一生操劳,对主公忠心耿耿,对刘家尽心尽力,妾身心中,一直敬服夫人。
主公今日这话,若传出去,旁人只道是妾身不懂事,离间主公与夫人,妾身担不起这罪名。”
我一句话没替自己辩解,全在护着吕雉。
我不说她委屈,不说她难堪,只说“夫妻口角”、“情深义重”,把她的尊严,一点点捡起来。
殿内一静。
刘邦被我堵得哑口无言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吕雉站在一旁,看着我,眼神复杂得吓人——有恨,有厌,有意外,还有一丝被人死死护住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。
她恨我,可此刻,唯一一个在刘邦羞辱她、贬低她时,站出来挡刀、维护她名声的人,是我。
刘邦最终拂袖而去,走前狠狠瞪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我扫兴。
我一动不动,依旧跪着。
直到殿内只剩我和吕雉两个人,空气静得吓人。
她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刻薄:
“你倒是会做戏。”
我垂着头,声音平静,没有半分邀功:
“妾身不是做戏。
夫人今日受的委屈,妾身看在眼里,也疼在心里。
主公是一时气话,做妾室的,只能劝和,不敢挑拨。
夫人是主母,身份尊贵,不能让人轻贱了去,妾身拼着惹主公不快,也不能让旁人轻慢夫人。”
我顿了顿,把心一横,说得更卑微、更直白:
“夫人厌我、恨我、瞧不起我,都无妨。
妾身只求夫人明白——我从不想与你为敌,从不想看你难堪,更不敢仗着恩宠踩你半分。
你安好,这府里才安稳,妾身才能有一条活路。”
吕雉久久没有说话。
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像要把我看穿。
我知道,她依旧不信我,依旧觉得我虚伪、心机深。
可我不在乎。
我只做我该做的:
她被丈夫当众嫌弃时,我不看热闹、不躲、不沾沾自喜;
她最难堪的时候,我替她挡一句,护她一句,尊她一句。
我缓缓起身,依旧垂首:
“夫人若是气闷,妾身给夫人梳梳头,松快松快?”
她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我当她默许。
上前一步,拿起梳子,轻轻梳过她有些凌乱的发丝。
一下,又一下,轻得小心翼翼。
她依旧厌恶我,依旧恨我。
可至少这一刻,她没有让我滚。
我低着头,看着铜镜里她冷硬的脸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再忍一忍。
再卑微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