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护她一次。
总有一天,她会明白——
我是真的,只想活。
殿门关上,刘邦的脚步声远了,我还维持着跪地的姿势,久久不敢起身。
直到膝盖发麻,冷汗浸透了内里的衣衫,我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来。腿早已僵得失去知觉,一站起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
方才在殿上强装出来的镇定,一点点碎掉。
后怕,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。
我撞破了他们夫妻最不堪、最刺心的一幕。
刘邦嫌她、辱她,吕雉恨、怨、怒、委屈,所有最不能对外人言说的情绪,全被我听了去,看了去。
换做旁人,早就吓得连夜收拾心思,躲得远远的,生怕引火烧身。
可我不能。
我越躲,她越会疑心我是暗自得意,是躲起来偷笑她的狼狈。
我越怕,她越会觉得,我心里是看不起她的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,抬手轻轻揉了揉膝盖。
今夜,我不能走。
我得守着。
我没回自己的院子,就安安静静守在殿外廊下,像个最不起眼的侍女。
殿内灯火未熄,吕雉没有歇息,里面安安静静,没有哭声,没有摔砸声,只有死寂。
那种死寂,比怒骂更吓人。
我守到夜半,见殿内灯花爆了一声,才轻手轻脚走进去,屈膝跪下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:
“夫人,夜凉了,妾身给您添件披风。”
她没看我,也没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背影冷硬得像一块冰。
我起身,取过最厚的那件素色披风,轻轻披在她肩上,动作轻得不敢碰她半分。
指尖擦过她肩头时,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,却没有甩开。
我又端来温水,跪在她身侧,递到她手边:“夫人喝口温水顺顺气。”
她终于接了,一口饮尽,将杯子递还给我时,淡淡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
“你倒是不怕死。”
我双手接过杯子,垂首道:“妾身怕死,所以更不敢在夫人最难的时候,躲得远远的,让夫人心里添堵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迁怒于你?”她终于抬眼看向我,目光依旧冰冷,却多了一丝探究。
我迎上她的视线,又立刻低下头,语气诚恳到近乎卑微:
“夫人要迁怒,妾身心甘情愿受着。
今日之事,本就不是夫人的错。
主公是一时气话,妾身不敢插嘴,只能守着夫人,夫人想骂、想打、想发泄,妾身都接着。”
她看着我,久久不语。
我知道,她心里依旧是恨我的。
我的存在,本就是刘邦嫌弃她的原因之一。
可我今日没有落井下石,没有得意洋洋,更没有借刘邦的势踩她。
我在她最狼狈、最屈辱的时候,守着她,护着她,捧着她。
这一点,她记在心里了。
那一夜,我守到天明。
她没让我退下,也没再理我,就任由我安安静静跪在一旁,像个摆设。
我便一动不动,不吵不闹,不添烦乱。
第二日天未亮,我便起身去了厨房。
亲自给她熬了最温和的小米粥,炖了安神的蜜水,不敢放一点甜腻,不敢有一丝马虎。
去给她请安时,我依旧素面,穿着最朴素的粗布襦裙,连头发都梳得最规矩的发髻,半点娇艳都不敢露。
进门,屈膝,跪地,一套动作做得熟练又顺从。
“夫人,妾身给您梳妆。”
她坐在镜前,看着镜中的我,眼神复杂。
我拿起梳子,轻轻梳过她的长发,动作轻柔仔细,一点点梳开昨夜因心绪不宁而打结的发丝。
一下,又一下,安静得只有梳齿划过发丝的轻响。
我不提及昨夜,不安慰,不劝说,不邀功。
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只安安心心做我该做的事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落在我耳里:
“你这般……到底是图什么。”
我手上的动作没停,垂着眼,一字一句,说得平静又认真:
“妾身不图恩宠,不图名分,不图地位。
妾身只图一条命。
夫人若安好,妾身便能安稳。
夫人若心里不痛快,妾身这日子,便如履薄冰。”
我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呢喃:
“妾身是真的怕,怕极了将来那一日。
所以只能拼了命地对夫人好,拼了命地守着夫人,拼了命地让夫人知道——
我从不是你的敌人。”
镜中的她,眼神微微一动。
厌恶还在,恨意还在,鄙夷也还在。
可那冰层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,被我这日复一日、卑微到极致的顺从与守护,悄悄磨软了一丝。
我没有抬头,只是继续为她挽着发髻。
手很稳,心很慌。
我知道,这还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但我会继续忍,继续守,继续卑微,继续护着她。
直到有一天,她看向我时,眼里不再只有杀心。
那便是我活下来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