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雉没说话,算是默许。
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镜中,冷冷地打量着我。那眼神里依旧是厌恶,是鄙夷,是“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”的审视。
我只管低头做事。
为她描眉时,我手稳得很,一笔一划,顺着她的眉骨,画得端庄沉稳,半点妖媚都不敢沾。为她簪钗时,我选的都是最素净、最合主母身份的玉簪,绝不用那些娇艳惹眼的珠翠。
她的衣袍,我亲自熨烫平整,领口袖口都打理得一丝不苟;她看账册看得晚了,我就安安静静跪在一旁,添灯油、递热茶,一言不发,像个最本分的影子。
她冷,我便多备一床衾被;她厌,我便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;她懒得看我,我就把脸垂得更低,只露出一截纤细脖颈,把所有能惹她不快的容貌全都藏起来。
有一回,她抬手时袖摆扫落了一支玉簪。
我立刻跪下身,飞快地去捡,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,双手捧着递回去,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:“夫人恕罪,是妾身没收拾妥当。”
吕雉垂眸看着我,指尖没有立刻接过。
她的声音冷淡淡,带着惯有的刻薄:“你如今,倒是比我宫里最老的嬷嬷还要妥帖。”
这话听似夸赞,实则是羞辱——
她在说我下贱,说我天生就该做这些低等活计。
换做任何一个得宠的姬妾,早就受不了了。
可我只是轻轻应声,语气平静无波:
“能伺候夫人,是妾身的福气。妾身本就出身低微,做这些粗活最是顺手,只要夫人用得舒心,妾身便心安。”
她嗤笑一声,终于接过玉簪:“心安?你也配?”
“是,妾身不配,却真心实意。”
我依旧跪着,不抬头,不辩解,不委屈。
“妾身不敢求夫人原谅,只敢日日在夫人跟前伺候。夫人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妾身都亲自经手,只求夫人少生一分气,少添一分烦。”
我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字字发自肺腑:
“主公的恩宠,妾身从来不敢放在心上。妾身心里,只有夫人这一位主母。妾身这辈子,只想安安稳稳守在夫人身边,做个最不起眼的下人,任凭夫人差遣,绝无二心。”
吕雉沉默了很久。
殿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。
她没再骂我,没再赶我,只是冷冷地看着我,那目光里的恨意依旧浓烈,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倦怠。
她大概是看出来了。
我不是装的。
我是真的怕,真的怂,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她的贴身仆妇。
我不争宠,不搬弄是非,不挑拨离间,甚至在主公抬我贬她时,我都敢当众维护她。
我把自己所有的锋芒、所有的颜色、所有能威胁到她的东西,全都亲手碾碎了。
良久,她才淡淡开口:
“既然要伺候,就仔细些。别在我跟前,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。”
“是,妾身谨记夫人吩咐。”
我缓缓低下头,继续为她整理裙摆。
指尖触到她衣料上精致的绣纹,心里一片冰凉,却又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庆幸。
她依旧厌恶我,依旧看不起我,依旧恨不得我消失。
可她没有赶我走。
她允许我照顾她的饮食起居,允许我为她梳妆,允许我日日守在她身边。
这就够了。
只要她肯让我留在她眼前,肯让我用日复一日的卑微与顺从,磨平她心头那点杀意。
我便愿意一直做下去。
做她最听话、最卑微、最没有存在感的影子。
忍到极致,卑到极致。
只为了,将来那把刀落下时,她能稍稍,稍稍犹豫一瞬。
一瞬,便够我活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