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指尖一颤,食案险些晃了晃,连忙稳住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十二分的恭敬:“妾身见夫人午后理蚕茧辛苦,想着夫人近日操劳府中事务,怕是无暇用膳,便炖了碗银耳羹,想着给夫人润润口。若扰了夫人清净,妾身这就退下。”
我说着,便要转身,却听见她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放下。”
我如蒙大赦,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侧的案几旁,将银耳羹轻轻放下,又取过玉勺,盛了一勺,递到她手边,依旧垂着头,不敢看她的脸。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,那目光里没有温度,只有浓浓的厌恶,像是在看什么腌臜东西。
许久,她才接过玉勺,却没有喝,只是用勺尖拨弄着碗里的莲子,声音轻飘飘的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倒是越发懂事了。前日还在主公面前哭哭啼啼,今日就知道来讨我的好?戚懿,你那点心思,在我面前,还是收起来的好。”
我心里一沉,知道她还是记着前日刘邦回来,我下意识往他身后躲的模样。那是我穿来后的第一次见刘邦,本能的恐惧让我失了分寸,想来是又触了吕雉的逆鳞。
我连忙屈膝跪下,这一次,我没有磕破额头,只是规规矩矩地跪着,双手交叠放在膝前,语气诚恳,没有半分虚假:“夫人明鉴,妾身前日是怕极了,并非有意在主公面前做态。妾身自知身份,不敢有半分攀附之心,更不敢在夫人面前耍什么心思。这碗羹,是妾身的一点心意,夫人若是不喜欢,妾身这就撤下去,日后绝不再叨扰夫人。”
我说着,便要起身去端那碗羹。
“站住。”吕雉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。
我僵在原地,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。
她终于喝了一口银耳羹,玉勺落在碗沿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依旧没看我,只是淡淡道:“味道尚可,就是甜了些。”
我心中猛地一松,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连忙躬身应道:“是妾身考虑不周,明日妾身让厨子少放些冰糖,再添些百合,更能清心降火,合夫人理蚕茧时吃。”
吕雉没应声,只是又舀了一勺,慢慢喝着。殿内的气氛,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些许,却依旧带着让人窒息的压抑。
我不敢动,也不敢说话,只是垂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我知道,她的厌恶没有减少半分,只是这碗羹,让她暂时收起了那股子要立刻处置我的戾气。
过了片刻,她放下玉勺,擦了擦唇角,才缓缓抬眼,看向我。
那是我穿来后,她第一次正眼瞧我。
她的眼神依旧冰冷,像寒冬的湖水,深不见底,里面翻涌着的厌恶,几乎要将我淹没。她上下打量着我,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还算体面的锦裙上,眉头微蹙:“主公赏你的?”
我心头一跳,连忙回道:“是……是主公前日带来的,妾身想着入府未久,不敢太过寒酸,才穿了。若是夫人不喜,妾身这就回去换了,日后只穿粗布衣裳。”
“不必。”吕雉打断我,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,“主公的心意,我若拦着,倒显得我这个主母小气。只是戚懿,你要记清楚,这些荣华,都是主公给的。他能给你,也能收回去。而我,是这刘家的主母,无论你穿什么,在这府里,你都得守我的规矩。”
“妾身谨记夫人教诲。”我连忙叩首,“日后府中无论大小事务,妾身都听夫人安排。明日起,妾身便搬去西院的杂房旁住,那里清静,也不会扰了夫人。每日除了给夫人晨昏定省,妾身便去后厨帮忙,或是去蚕房伺候夫人理蚕茧,绝不敢再躲在偏院,做那不识好歹的闲人。”
我知道,光靠一碗羹,永远无法化解她的恨意。我必须让她看到,我是真的甘愿做个卑微的奴仆,甘愿放弃所有的恩宠,甘愿活在她的眼皮子底下,让她随时能看见我的一举一动,让她彻底放下对我的戒备。
吕雉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,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提出搬去杂房旁,还要去做那些粗活。
她沉默了片刻,终究是点了点头,语气依旧冰冷,却多了一丝默许:“随你。只是丑话说在前头,若是你敢偷懒,或是再敢在主公面前耍什么花样,我吕雉的手段,你该听说过。”
“妾身不敢。”我再次叩首,额头轻轻碰在地面上,这一次,没有疼痛,只有一丝庆幸。
她摆了摆手:“下去吧。明日一早,来蚕房寻我。”
“是,妾身告退。”
我缓缓起身,不敢有半分拖沓,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偏殿。
走出长乐宫的那一刻,午后的阳光落在我身上,却没有半分暖意。我后背的衣裳,早已被冷汗浸透,贴在身上,冰凉刺骨。
我知道,这只是讨好她的第一步。
她依旧厌恶我,依旧视我为眼中钉、肉中刺。但至少,她愿意让我留在她身边做活,愿意给我一个表现“安分”的机会。
这就够了。
从明日起,我便会褪去锦裙,换上粗布衣裳,日日守在蚕房,帮她理蚕茧,帮她做那些最琐碎、最辛苦的活。我会把自己活成一个影子,一个没有存在感、没有野心、只懂顺从的影子。
哪怕她依旧会用冰冷的眼神看我,依旧会用刻薄的话刺我,我也会忍着,受着。
因为我知道,在这刘家,在吕雉的恨意里,唯有极致的卑微,极致的顺从,极致的毫无威胁,才能让我活下去。
这讨好,不是一时的,而是一辈子的。
我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,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着自己的偏院走去。明日,我便要搬去西院,那间离杂房最近的小屋,将是我在这长乐宫里,唯一的安身之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