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贞如今已是末等女官,却是咱们这一批里最早考中、升得最快的。她聪明,过目不忘,遇事机智又稳得住,胆子大,心却正,再难的事到她手里,总能掰扯清楚。
最让我羡慕的,是她那一手字——笔锋端正,清劲又秀气,往卷宗上一落,旁人一看便知是她。
这夜灯下,她刚批完手头的小单子,笔尖搁在砚台上,气息平和。
我捧着刚浆洗好的帕子站在一旁,目光忍不住落在她写过的纸上,看了又看。
“这么喜欢?”她忽然抬头笑了,眼尾弯得温软。
我被抓个正着,脸颊一热,老老实实点头:“嗯,姐姐的字写得真好,我羡慕极了。我这辈子,怕是都写不出这样的字。”
她放下笔,往旁边挪了挪,空出半块案几,又把一支顺手的笔推到我面前。
“那有什么难的。”她声音轻轻的,带着笑意,“嗯,要不要我教你?”
我一下子愣在原地,半晌没回过神。
等反应过来,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雀儿,又甜又慌,连说话都打了磕巴:
“真、真的吗?姐姐肯教我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她笑着点头,“你帮我那么多,我教你写字,应当的。”
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,却又怕扰了她,只死死抿着嘴,把欢喜压在心里,眼眶却有点发热。在这深宫里,有人肯教我安身立命的本事,肯把一手好字教给我,比什么赏赐都金贵。
我小心翼翼坐下,握着她递来的笔。她凑过来,指尖轻轻扶着我的手腕,一笔一画地带我写。
“腕要稳,心别急。”
“横要平,竖要直,像做人一样。”
她的气息落在我鬓边,温和又安心。
窗外夜色深沉,殿内只有一盏灯,两个人,一支笔,一张纸。
我写得歪歪扭扭,她却不笑我,只耐心地一遍一遍教。
我握着笔,心里悄悄笃定——
她是注定要成为史上最年轻女官、打破先例的人。
而我,是能站在她身边,跟着她学写字、学做事、学立身的腊梅。
她教我一笔一画,我陪她一步一关。
她光芒万丈,我便做她灯下最安稳的影子。
这一刻,我比任何时候都确定:
抱紧她,跟着她,我不仅能活下去,还能站得稳,走得正。
过了几日——
陆贞刚被太后叫去说了一席话,回来时脸色就不太对。
她坐在案前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,眉头轻轻蹙着。
我一看便知——太后这是要把她当棋子,推到皇上跟前去。
宫里谁不清楚,皇上心里真正放在心尖上的,从来都是萧贵妃。太后与皇上本就面和心不和,她如今抬举陆贞,不过是看她机灵、无依无靠,好用,想让她分了贵妃的宠,给皇上身边安一颗自己的眼。
陆贞聪明,她能听懂太后话里的暗示,可她刚升女官,不敢直接违逆太后。
进,是趟浑水;退,是得罪太后。
我端着温好的茶水走近,轻轻放在她手边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姐姐,太后今日说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抬眸看我,眼底藏着为难:“太后的意思,是让我多往皇上跟前走动。”
我垂着眼,一字一句,稳准地递到她心里:
“太后的心思,是拿姐姐当一把刀。
可姐姐要记住——太后不可全信,皇上,也未必靠得住。”
她指尖一顿。
“这宫里谁都知道,皇上心里早有真爱,那个人是萧贵妃。
不是姐姐,不是旁人,谁也插不进去。
你现在凑过去,不是得宠,是往枪口上撞。
贵妃会记恨你,皇上会觉得你别有用心,太后只当你是颗好用的弃子。”
陆贞沉默了,烛火映在她眼里,明明灭灭。
她是过目不忘、一点就通的人,不用我把话说得太透。
我轻轻补了一句,软却坚定:
“姐姐,你靠自己考上女官,靠本事立身,比什么都稳。
别为了旁人的算计,糟蹋了自己的干净。
你要走的路,从来不是争宠,是站稳自己的位置。”
她长长呼出一口气,紧绷的肩慢慢松下来。
眼底那点迷茫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清醒。
“腊梅,幸好有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我没接功,只默默替她铺开一张白纸:
“姐姐,写字吧。
心定了,路就不会歪。”
她提笔,落笔稳了。
我站在一旁,安安静静研墨。
太后的算计,皇上的情长,贵妃的妒火,我都提前替她挡在心里。
我不抢功,不张扬,只在她最容易走错的一步,轻轻点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