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妞躺在炕上,睁着眼,没睡。
我坐在炕边给她缝补袖口,屋里只有油灯轻轻噼啪。
她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很低:
“这几天,我总心里发慌。”
我手没停:“姐,怎么了?”
“外面越来越不太平,兵荒马乱的,今天封路明天查车,车夫都不敢往外跑。
车厂的生意,一天比一天淡。”虎妞叹了口气,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露怯,
“我爹老了,我再能算,也挡不住枪炮。
我有时候真怕……这人和车厂,早晚要塌。”
我停下针线,抬头看着她,语气稳稳的,没有半点慌:
“姐,车厂是老本行,可乱世里,老本行靠不住。”
虎妞一愣,转过脸看我。
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,我会洋文?”
我声音轻,却字字清楚,“洋人有使馆,有租界,有商行,有教会。
军阀再乱,不敢轻易碰洋人。
谁能跟洋人搭上话,谁就有活路。”
虎妞眼睛一点点亮起来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咱不死守着拉脚。”我看着她,“以后,洋人要车,咱出车;
洋人要送信、送货、送人,咱接;
洋人要找可靠的人、可靠的车厂,我来谈,我来翻,我来接。
车厂还是那个车厂,可咱的饭票,换成洋人手里的。
安全,钱多,不跟兵匪硬碰。”
虎妞怔怔看了我半天,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,攥得紧紧的:
“小福子……你这脑袋,比我清醒十倍!
我天天盯着车轱辘,你却盯着整条路!”
她一夜没合眼,把前前后后全算明白了。
第二天一早,虎妞直接拉着我,走到正屋刘四爷面前。
老头子正喝茶,见她这架势,放下茶碗。
“爹,我有话说。”
虎妞站得笔直,语气是少奶奶的决断,
“往后车厂不能只守着老路子,世道要乱,拉脚饭吃不长久。”
刘四爷眉头一皱:“你想咋弄?”
虎妞侧过身,把我往前轻轻一让,眼神郑重:
“靠小福子。
她会洋文,能跟洋人直接说话。
以后咱专门接洋人活——护送、送货、包车、长期差事。
洋人给现大洋,还安全,兵不敢惹。”
刘四爷目光“唰”地落在我身上,这一次,不是审视,是器重。
“你真能顶得起这条线?”
我微微躬身,不卑不亢:
“回四爷,我能。
洋人问价、谈点、签日子、要多少车、走哪条路,我都能对着说清楚。
以前我就给他们做过翻译,靠谱。”
刘四爷沉默片刻,手指在桌角轻轻一敲——那是他拿定主意的样子。
他抬眼,声音粗重,却掷地有声:
“好。
洋人这条线,我交给你。
车厂的人、车、力气,你随便调。
虎妞帮你镇着,我给你兜底。
从今往后——
你不是丫头,你是车厂的对外管事。
谁不服,让他来找我。”
虎妞在旁一笑,那是彻底松心、又骄傲的笑:
“爹,你放心。
有小福子这手洋文,
咱人和车厂,乱不了,塌不了。”
我站在那儿,心稳稳落定。
从此刻起——
我不是谁的附庸,不是谁的可怜人。
我是人和车厂,在乱世里最稳的一条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