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两年过去了——
夜里,车夫们的鼾声从院子那头飘过来,灯影昏黄。
我给虎妞揉着胳膊,她闭着眼,忽然轻轻叹一声。
“姐,”我先开口,声音很轻,很稳,“这车厂,真的值得咱们拿命守吗?”
虎妞睁开眼,有点意外。
“你看啊,”我慢慢说,“院里六十多辆车,全是咱家的。
每一辆都能变现,再加四爷半辈子攒下的现大洋、金条……
真要是全卖了,够咱爷仨买两处小四合院,关起门来,舒舒服服过一辈子。
不用起早贪黑,不用跟车夫算计,不用怕流氓,不用躲兵荒。
躺着吃,躺着穿,都花不完。”
虎妞沉默了,没说话。
我继续说,句句都是心里话:
“现在外面世道多乱?军阀说打就打,今天抢车,明天拉夫。
再过几年,说不定街上都跑那种小洋车、小汽车了,谁还愿意卖力气拉洋车?
又苦又累,又不赚钱。
这车厂现在是家底,再守几年,就是一堆废木头。”
她嘴唇动了动,低声道:“可这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……是他的脸面。”
“脸面能当饭吃,能当命保吗?”
我轻轻握住她的手,很认真,“姐,别人喊你们资本家、剥削者,
是因为你们靠车、靠本钱、靠别人卖力气吃饭。
可咱扪心自问——咱真缺那点车份钱吗?
根本不缺。
四爷就是放不下那点威风,放不下被人捧着、喊一声四爷。
你呢,就是放不下这个家,放不下管事儿的滋味。”
我顿了顿,把最真的那句话说出来:
“可真到乱世来了,
车会被抢,厂会被占,威风一文不值,只有金子大洋才是硬通货。
与其等到被人抢光、逼死,
不如咱自己趁早卖个干净,
拿着钱,找个安稳地方,
买个小院,种种花,养养神,
不用算计谁,不用防着谁,不用受任何人的气。”
虎妞眼圈慢慢红了,却没掉泪,只是声音发哑:
“你说得……太透了。
我活了四十年,天天算账,管车,管人,
跟我爹斗,跟祥子斗,跟这世道斗,
到头来,还没你一个姑娘看得明白。”
“我是苦过,所以知道啥叫安稳。”我轻声说,
“姐,咱不做那剥削人的资本家,
也不做那死守家业的傻子。
把车厂一卖,金银揣在怀里,
咱两个人,安安稳稳、干干净净过日子。
谁也不剥削,谁也不欺负,
就守着彼此,安安稳稳活一辈子。
这不比守着一堆车,强一万倍?”
虎妞猛地把我抱住,肩膀轻轻发抖。
她没哭出声,可我能感觉到,她整个人都松了。
“小福子……
你真是把我心都戳透了。
我以前总觉得,我得争,得抢,得攥着点什么才叫活着。
现在才懂——
像你说的这样,不卖命、不勾心、不斗狠,
手里有钱,身边有人,
那才叫真的活着。”
她松开我,眼神第一次那么亮、那么软、那么有盼头。
“好。
我听你的。
等我再跟我爹把道理说透,
咱就把这人和车厂,
卖了。
咱不当这个剥削人的资本家,
咱就当两个,
安安稳稳、清清静静、舒舒服服过日子的女人。”
第二天午后,日头斜斜照进正屋。
刘四爷刚喝完茶,擦着他那杆烟袋,虎妞一掀门帘走了进来,神色平静,却带着一股子要拍板的劲儿。
我没跟进去,只在门外守着,心里轻轻提着。
屋里静了片刻,刘四爷先开口,粗声粗气的:
“有事?”
虎妞拉过一张板凳,坐下,腰板挺直,不闹不撒泼,一开口就是算账的口气:
“爹,咱人和车厂,六十多辆车,外加你手里的积蓄,全变现,够不够咱父女俩,舒舒服服过一辈子?”
刘四爷手一顿,抬眼瞪她:
“你疯了?卖车厂?我一辈子的心血,你说卖就卖?”
“我不是疯,我是清醒。”
虎妞声音不高,句句扎在要害上,
“现在外头什么世道?兵荒马乱,今天封城,明天拉夫,后天就敢有人冲进来抢车烧厂。
咱这六十多辆车,那是家产吗?那是招祸的幌子。
真等人家盯上了,一把火烧光,一枪抢空,咱最后落个什么?
人财两空,连条安稳活路都没有。”
刘四爷脸色沉了下来,烟袋捏得死紧,却没打断她。
虎妞继续说,语气缓了些,却更戳心:
“你辛苦一辈子,打打杀杀,争强好胜,为了啥?
不就是为了老了不受罪,不被人欺负,手里有钱,心里不慌?
现在机会就在眼前——
把车厂卖了,换成现大洋、换成金条,揣在怀里,藏在炕洞里,那才是真硬通货。
咱买个安静小院,关起门过日子,
不跟车夫算计,不跟流氓打交道,不看谁脸色,不担惊受怕。
你就踏踏实实养老,我也踏踏实实过日子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她爹,眼神第一次这么软,这么真:
“爹,我就你一个亲人。
前段日子,我为了祥子,为了这个破车厂,差点把命都搭进去。
我不想再拼了,不想再斗了,也不想你再为了这点脸面,把老骨头都赔进去。”
刘四爷嘴唇动了动,一辈子横惯了的人,这会儿喉咙像堵了什么。
虎妞最后一句,轻轻落下:
“卖了车厂,不是败家,是保命、保财、保咱父女俩后半辈子。”
屋里彻底静了。
只有烟袋锅子微微发烫。
过了很久很久,刘四爷猛地把烟袋往桌上一磕,发出“当”一声脆响。
他别过脸,看着窗外,声音沙哑,却一锤定音:
“……你连这种话都想明白了,我还能说啥。
卖。
按你说的,全卖了。
这车厂,这脸面,这一辈子的争强好胜……
都他娘的不要了。
咱后半辈子,就图个——安稳。”
门外的我,心轻轻一落。
虎妞坐在屋里,眼圈微微一红,却笑了。
那是卸下千斤重担、终于为自己活一回的笑。
她站起身,轻轻说了一句:
“谢谢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