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人和车厂门口。
天已经擦黑,院里灯火通明,车夫们进进出出,一看见虎妞,全都愣了,自动往两边让。
她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没笑,也没怯,
只是淡淡扫了一眼,
那股少奶奶的气场,一下子就回来了。
我扶着她往里走,一直进到最里面那间正屋。
刘四爷正坐在炕桌旁抽烟,
一身青布短褂,脸黑沉沉的,眉头拧成疙瘩,
一看就憋了一肚子火,又不知道怎么发。
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没抬,只狠狠抽了一口烟。
虎妞站在屋当中,也不说话,也不靠近,
就那么静静站着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烟袋锅“滋啦”响。
半晌,刘四爷才把烟袋往桌上一磕,
声音又粗又硬,像石头砸石头: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虎妞嘴角轻轻一扯,没笑,
语气跟他一样硬,一样冷:
“不是我要回来,是你让人把我接回来的。”
一句话,顶得刘四爷噎了一下。
他抬眼,狠狠瞪着她。
这一眼,把她从头看到脚——
看见她瘦了、脸色白了、眼神也冷了,
再听说她离了婚、小产、在大杂院受了那么多罪,
老头子心里那股火,瞬间就软了一半,
可嘴上依旧不饶人:
“当初我怎么劝你的?
我说那祥子靠不住,你非不听!
非要跟我闹,跟我翻,非要往火坑里跳!
现在呢?
落得这么个下场,你舒坦了?”
虎妞被戳到痛处,眼圈微微一红,
可她硬是憋了回去,声音反而更冷:
“我自己选的路,我自己认。
不丢人。”
“认?你拿命认!”
刘四爷猛地一拍桌子,茶杯都震得跳起来,
“四十岁的人了,你敢打胎,你敢离婚,你不要命了?
我就你这么一个闺女,你死了,我这一摊东西,留给谁?”
这话一出来,
老头子算是把底交了。
他气的不是她不听话,
是气她拿自己的命开玩笑。
虎妞站在那儿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,
却依旧不肯低头,不肯服软,
只硬邦邦地回了一句:
“我没死。我回来了。”
刘四爷看着她,看着看着,
那股横了一辈子的狠劲儿,一点点散了。
他别过脸,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:
“……滚过来坐下。
站那儿碍眼。”
这一句,就是原谅。
是刘四爷这辈子,能说出来的最软的话。
虎妞没动,顿了顿,才慢慢走过去,在炕边坐下。
依旧挺直腰板,不撒娇,不委屈,不哭。
刘四爷斜着眼,又瞥了她一下,
声音放低了,粗声粗气地吩咐:
“既然回来了,就安心养着。
车厂还是你管,账还是你算。
往后,谁再敢欺负你,我活剥了他。”
他顿了顿,又狠狠加了一句:
“那个祥子,再敢踏进门一步,我打断他的腿。”
虎妞这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声音很低,却第一次带了点安稳。
她没说“爹我错了”,
没说“我以后听话”,
只是安安静静坐着。
刘四爷也不再骂,不再训,
拿起烟袋,又慢慢抽起来。
屋里依旧不热乎,依旧硬邦邦的,
可那股绷了很久的劲儿,终于松了。
我站在门口,没敢靠近。
我知道——
这就是刘四爷和虎妞。
不抱不哭不道歉,
一句话,一个眼神,一个“坐下”,
就是父女。
从今往后,
虎妞不再是谁的妻,不再是谁的娘,
她是人和车厂的少奶奶,
是刘四爷唯一的继承人,
是她自己。
刘四爷刚让虎妞坐下,眼角余光才第一次扫到站在门边的我。
目光一沉,像刀子一样,从上到下把我过了一遍。
没说话,但那意思很明白:
你是谁?你怎么跟我女儿在一起的?你安什么心?
屋里气氛一下子又绷紧了。
虎妞何等精明,一看她爹这眼神,就知道要查户口了。
她没立刻把我拉过来撒娇,那样反而让刘四爷觉得我“狐媚惑主”。
她只是淡淡开口,语气平常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:
“她叫小福子。
大杂院里认识的。
我在最难的时候,只有她管我。”
只这一句,分量极重。
不夸我,不捧我,只说一句事实:
——我落难时,别人都跑了,就她在。
刘四爷烟袋锅一顿,声音粗粗的,直接问我,不带一点客气:
“你就是大杂院那个……小福子?”
这话里的意思,你我都懂——
他知道我的底:家里穷、爹不争气、命苦、不清白。
我微微躬身,声音稳、轻、规矩:
“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