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小院里就我们两个人。
虎妞脸色发白,手轻轻按在小腹上,眼神平静,没有半点不舍。
“小福子,你说实话,这胎……我还能拖吗?”
她声音很低,却很稳。
我蹲在她面前,一字一句都实在:
“姐,你这岁数,再拖下去,生的时候就是一尸两命。
现在离了,咱无牵无挂,先保命。”
虎妞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拿定了主意。
“你说咋办,我都听你的。”
在那个年月,正经医院不给打胎,
我们也不敢声张,只能找最底层、最隐秘、最常见的路子:
我们找的人——
是后街专给底层女人“通胎”的稳婆,姓马。
不是西医,不是神棍,
就是旧社会那种什么都敢做、嘴严、收钱办事的老人。
我提前一天偷偷去寻的她,塞了攒下的一点钱。
马婆只问了一句:
“真想好了?这岁数,遭罪。”
我点头:“只要保大人。”
当天下午,人悄悄来了。
马婆进门,看了虎妞一眼,摸了摸脉,没多话,直接吩咐:
“烧热水,拿块干净布,门窗都挡上。”
虎妞自己躺到炕上,深吸一口气,
把胳膊往我手里一塞:
“小福子,你守着我。”
没有哭,没有怕,只有豁出去的冷静。
马婆用的是旧社会那套最土、最险、却最常用的法子:
- 一碗猛药(红花、麝香一类的堕胎方子,力道狠)
- 再配合按揉推拿,硬把胎气打下来
药端上来,黑苦刺鼻。
虎妞看都没看,仰头一口灌到底。
“噗——”
她抹了抹嘴,笑了一声,笑得发苦:
“祥子想要的种,我偏不给他留。
我的命,我自己说了算。”
接下来那半个时辰,是真熬。
小腹一阵一阵绞痛,冷汗把衣襟全打湿。
虎妞死死咬着布,攥着我的手,指节都发白,
硬是一声没哼,一滴泪没掉。
我只轻轻在她耳边说:
“姐,忍过去,咱以后就轻松了。
再也不用为男人、为孩子卖命了。”
她闭着眼,点了点头。
等疼劲慢慢缓下来,虎妞整个人虚得像抽去了骨头,
却长长吐了一口气,眼睛重新亮了起来。
马婆收拾东西,临走只丢下一句:
“养半个月,别受凉,别想那些糟心事。
往后,又是活人一个。”
屋里只剩下我们俩。
虎妞轻轻握住我的手,声音轻,却踏实:
“小福子,
这世上,只有你没把我当累赘。
没这孩子,没祥子,
我反倒觉得,活得轻省了。”
我点点头,给她盖好被子。
从今往后——
没有婚姻,没有胎儿,没有执念。
只有虎妞自己,和一个想抱她大腿的我。
虎妞躺在热炕上,脸色还虚着,眼神却清亮得很。
她没提回人和车厂,没提找她爹,
可我看得出来,她心里早把账算得门儿清。
我没敢直接说“咱去找刘四爷”,只轻轻擦着桌角,随口提了一句:
“这院子人杂,吵得慌,也不利于养身子……
要是能有个干净、清静、又体面的地方……”
虎妞眼皮都没抬,手指轻轻敲着炕沿,慢悠悠开口:
“你是想让我回人和车厂,找我爹低头,是吧?”
她一句话,就把我心底的话戳穿了。
我没敢应声,只垂着眼。
虎妞冷笑一声,那股车厂少奶奶的精明劲儿,全回来了:
“我跟他闹翻,闹得整条街都知道。
我要是现在巴巴儿跑回去,求他收留我,那我虎妞,这辈子都抬不起头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冷了几分:
“我爹是什么人?比猴还精。
我越低头,他越拿捏我;
我越硬气,他越惦记我。”
我轻声问:“那……这房子?”
“退了。”虎妞说得干脆,“这破院子,我早住够了。
但我不回人和车厂,我也不求他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那咱去哪儿?”
虎妞慢慢侧过脸,看着我,眼神里是她独有的狠、精、稳:
“我爹就我这么一个闺女。
他年纪大了,车厂那么大一摊事儿,离了我,他撑不住。
他比谁都清楚。”
她一字一句,算得清清楚楚:
“我现在,离了婚,没了男人,没了孩子,
身子又亏,正是最可怜、最占理的时候。
我不找他,他早晚得主动来找我。”
我一下子明白了。
虎妞不是不想回去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