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才明白,
离开他,我才算是活着。”
窗外的风还在吹,
可屋里的那个女人,
已经从一场耗尽她半生的梦里,
彻底醒了。
天刚蒙蒙亮,北平的风还带着点秋凉。
我替虎妞理了理洗得干净的大襟布衫,又往她兜里塞了个温热的鸡蛋——她昨晚上没怎么睡,眼圈是青的,可精神却出奇地稳。
“姐,咱慢点走,风大。”我扶着她的胳膊,步子压得很稳。
虎妞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眼神直直的,盯着前方那条通往民政局的土路。
祥子早就等在门口了。
他换了一身新褂子,头发梳得齐整,跟在虎妞身后,一路缩手缩脚,不像昨天那般嚣张。可他眼底藏着的,依旧是那副怕失去、怕麻烦、却没半分对虎妞的疼。
到了民政局门口,他拦了一下,堆着笑,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:
“虎妞,要不……咱再回去唠唠?娃都有了,离了怪不好听的。”
虎妞脚步没停,只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车夫,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彻底的看透。
“祥子,”她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,“你要真在乎那点脸面,就好好伺候我几天。
可你昨天是怎么对我的?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祥子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跟在我们身后,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进了民政局,办事员抬头看了看我们,敲了敲桌上的本子:“结婚证带了吗?户口本呢?”
虎妞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拿出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。
纸页已经被她摩挲得发皱,边角都磨毛了——那是她当初不顾一切,非要嫁给他时,连夜从家里偷拿出来的。
她把证往桌上一放,动作干脆利落:
“今天,办离婚。”
办事员愣了一下,看了看我们三人,又看了看虎妞那张坚决的脸,低头开始填表。
祥子站在旁边,手抓得紧紧的,喉咙动了动,还是憋出一句:
“虎妞,我……我这几天不拉车了,在家伺候你,行不?你想吃啥,我给你做。”
他是真怕失去这个能照顾他、给他做饭、给他管钱的女人。
可他不知道,虎妞要的,从来不是一顿饭。
虎妞看都不看他,只是对着我,轻声说:
“小福子,你说。当初我嫁给他,是图他年轻,图他顺眼,图他能给我个念想。
可现在我才明白,男人要是心里没你,就算他给你做饭、洗衣、伺候你一辈子,那也不过是尽义务,不是爱。”
她转头,终于看向祥子,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,还有一丝彻底的释然:
“祥子,你对我,从来都不是爱。
你只是需要一个女人给你当家,给你生娃,给你省钱。
可我虎妞,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。”
祥子的脸一下红了,又白了,嘴巴张了张,却说不出话。
办事员敲了敲章,抬头说:“两位,签个字吧。”
虎妞拿起笔,手一点都没抖,在离婚协议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苍劲有力,和她平时骂人时的泼辣一样,带着股不服输、不低头的劲儿。
她写完,把笔一扔,看向祥子:“到你了。”
祥子握着笔,半天没动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眼里是真慌了——这不是闹着玩的,签了字,他就真没老婆了,肚里的孩子也没了,安稳的小日子也没了。
可他心里,依旧舍不得的是“家”和“孩子”,不是虎妞。
最后,在虎妞的注视下,他还是抖着手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啪”的一声,章盖下去,红印泥落在纸上。
离婚手续,办完了。
虎妞拿起那本刚发下来的离婚证,看了一眼,随手递给我。
“收着。”
我接过,叠好,放进兜里。
她没有撕,没有骂,没有哭,只是平静得吓人。
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,风大了些,把虎妞的头发吹乱了几缕。
她抬手,自己把头发捋到耳后,抬头看了看天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小福子,”她侧过脸,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的笑,没有嘲讽,没有苦涩,只有解脱的轻松,“你说,我以前是不是傻?”
我摇摇头,扶紧她:“姐,你只是太想要个家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虎妞笑了笑,声音轻,“想要个家,想要个男人,想要个孩子。
可现在我才知道,有你在,我比有个家,更像个活人。”
祥子跟在后面,垂头丧气,不敢说话。
他看着我们并肩走远的背影,突然意识到:
他亲手放走的,不是一个老丑的女人,
而是一个愿意为他拿命赌、最后又狠心离开他的女人。
可他到最后,都不明白自己错在哪。
风一吹,虎妞的衣角轻轻摆动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稳稳地往前走——
这一次,她的路,只由自己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