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全黑下来,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,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祥子还蹲在地上,魂儿像是丢了一半。
他是真慌了,但慌的点从头到尾都很祥子:
怕没了孩子,怕没了住处,怕没了虎妞那点积蓄,唯独不怕没了虎妞。
“你、你真要离?”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发哑,“娃都有了,离了别人怎么说我?”
虎妞闭着眼,嘴角勾起一抹凉透的笑:
“别人怎么说你,与我无关。”
祥子急得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转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:
“我不是不心疼你,我是……我是真没钱!请大夫不要钱吗?我拉一天车才几个子儿?娃要是好好的,咱不就省下了?”
这话听着像是讲理,
可虎妞听得比谁都明白:
在他心里,她的命,还不如那几个车钱值钱。
他在乎孩子,也只是在乎孩子“别花钱、别出事、好好生下来给他当后”。
她睁开眼,第一次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:
“祥子,你这辈子,最爱的只有你自己。
你娶我,图我的钱,图我的房;
你要孩子,图你的后代,图你的脸面;
可你从来没图过‘我虎妞这个人’。”
祥子被说得哑口无言。
他想反驳,却找不到一句能站得住脚的话。
我站在一旁,轻轻扶着虎妞的胳膊,依旧一句话不说,
只做一个见证者。
虎妞慢慢抚着自己的小腹,动作很轻,却没有半分留恋:
“这孩子,我盼过,也真心想生下来。
可我四十岁的人,生他就是半只脚踏进阎王殿。
你连请大夫都舍不得,我凭什么为你送命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你就是。”虎妞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你心里只盼着:我平安把娃生下来,不花钱、不麻烦、不耽误你拉车,最好生完还能接着伺候你。”
祥子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因为虎妞一句话,戳穿了他藏在心底、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自私。
虎妞看着他,眼神一点点冷透:
“我以前傻,觉得你老实、本分,是个能依靠的男人。
我图你年轻,图你身板结实,图你能给我个家。
可我疼得直不起腰的时候,你在擦你的车;
我求你看我一眼的时候,你嫌我浪费钱;
我拿命赌一个孩子的时候,你只赌你自己的舒坦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说得清清楚楚:
“祥子,我虎妞再没人要,
也不至于贱到,拿一条命去换你那点可怜巴巴的‘在乎’。”
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
祥子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第一次发现,这个他一直嫌老、嫌丑、嫌凶的女人,
一旦冷下心,比谁都狠,比谁都清醒。
虎妞不再看他,转头看向我,眼神里是彻底的托付:
“小福子,今晚你陪我。
明天一早,咱们就把话说明白——
婚,必须离。
孩子,我不生。
从此,我和他,一刀两断,各不相干。”
我轻轻点头,声音稳而轻:
“姐,我陪着你。”
祥子还想再说什么,虎妞却直接闭上眼,挥了挥手,语气淡得像在赶一个陌生人:
“你出去吧。我不想看见你。”
他站在原地,僵了很久,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转身,
推门出去,蹲在院子里,一口接一口地抽烟。
他心里不是不难受,
可那点难受,
全是可惜没了孩子,
可惜没了安稳日子,
可惜没了一个能给他兜底的女人。
屋里,虎妞靠在我肩上,许久没有出声。
我以为她会哭,可她没有。
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里,
有委屈,有不甘,有四十年的荒唐,
但更多的,是终于解脱的轻松。
过了很久,她才轻声说:
“以前总觉得,离了他,我就什么都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