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眼里,虎妞的命,不如钱,不如他的车,不如他的清净。
这时候,我什么都不说,不骂,不劝。
我眼睛一红,眼泪轻轻掉下来,
伸手死死按住虎妞的手,声音发颤,只对着虎妞一个人说:
“姐……
我不怕别的,我就怕将来……
将来您疼得喊破了喉咙,
身边连个递口水的人都没有。”
就这一句。
不骂祥子,不拆婚姻,不逼选择。
只说最真实的害怕。
虎妞是什么反应?
——这一下,是真碎了。
她刚才疼得发抖,祥子看都不看;
她拼了命怀他的孩子,他说“浪费钱”;
她这辈子唯一抓着的男人,在她最疼的时候,把她当累赘。
她看着我的眼泪,看着我满眼都是怕她死;
再看门口那个冷漠、自私、连头都不回的祥子。
虎妞这辈子,第一次,当着你的面,没有硬撑,没有嘴硬,没有凶。
她嘴唇抖了抖,
两行眼泪,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。
不是大哭,
是骄傲了四十年的女人,终于彻底死心的眼泪。
她轻轻、轻轻说了一句,只有我能听见:
“小福子……
你才是真把我当人看。”
我没骂,没吵,只轻轻按住她的手,眼泪掉在她手背上,声音轻得只有她听得见:
“姐……我真怕将来有一天,你疼得喊一夜,他都站在外面不管你……”
虎妞的嘴唇,轻轻抖了一下。
过了很久很久,她慢慢、慢慢睁开眼。
那双一向泼辣、厉害、硬气的眼睛,此刻凉得像冰,静得像死过一次。
她没哭嚎,没崩溃,没拍桌子。
只是轻轻、轻轻,吐出一句话,轻,却重得砸人:
“小福子,你说得对。”
我心一紧。
她看着屋顶,声音很平,平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这个男人,我不要了。
这孩子,我也不拿命赌了。”
顿了顿,她一字一句,说得清清楚楚,是真正的虎妞,断得干脆,狠得彻底:
“明天,我就跟他散。
各走各的路。
从今往后,我虎妞的命,我自己守着。”
屋外,祥子还在哼着小曲,擦他那辆破车,
半点不知道,
他刚刚亲手,把那个肯为他送命的女人,彻底推开了。
第二天,天彻底黑透,祥子打水回来,嘴里还叼着根草棍,一副终于清净的舒坦模样,刚跨进门槛,就撞见虎妞靠在炕头,眼神冷得他心里莫名一慌。
他没敢像刚才那般放肆,却也依旧没凑上前,只是闷声嘀咕:
“喊什么喊,这不回来了。”
他心里不是没惦记着肚里的孩子,那是他的骨血,在这世道里,有个后总归是个念想,可一想到要为这孩子花钱、受虎妞的管束,那点仅存的期待,就全被不耐烦压了下去。
虎妞没看他,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,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,可眼神里没有半分母性的柔,只剩彻骨的凉。她抬眼,目光直直钉在祥子脸上,没有泼骂,没有哭闹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:
“祥子,咱俩,离了吧。”
祥子手里的水瓢“哐当”砸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,他终于慌了,不是怕虎妞走,是怕肚里的孩子没了。他往前凑了半步,眉头拧成疙瘩,语气里带着急,却依旧没半分对虎妞的关切:“你疯了?肚里还怀着娃呢,离什么离!”
到底,他先提的是孩子,不是她。
我站在一旁,垂着手不说话,看着这场撕破脸皮的真心对峙。
虎妞忽然笑了,笑得发涩,满是嘲讽:“现在知道有娃了?我刚才疼得快背过去,你说什么?你说浪费钱,说我大惊小怪。”她字字戳心,每一句都砸在祥子的自私上,“你心里是有这娃,可你更爱你的车,更爱你的自在,更嫌我碍眼,嫌我和这娃都是你的累赘。”
祥子被戳中心事,脸涨得通红,梗着脖子反驳:
“我没这么说!我就是……就是拉车累,没钱请大夫,娃不是好好的吗?”他的在乎,从来都这么廉价,既舍不得付出,又想攥着好处,既盼着孩子,又不愿为虎妞多花半分心思、半文钱。
“好好的?”虎妞猛地拔高声音,四十年的泼辣与委屈全涌上来,却又瞬间压下去,只剩死心的淡然,“我四十岁的人,横胎难产,在这年月就是死路一条。你既舍不得为我花钱,舍不得心疼我半分,这娃生下来没娘,你也养不起,何必留着?”
她这话,彻底戳破了祥子最后的伪装。祥子急得团团转,嘴里反复念叨“不能离”“娃不能没”,可翻来覆去,没一句是说舍不得她虎妞,全是围着孩子打转。他在乎孩子,不过是在乎自己那点传宗接代的念想,在乎虎妞肚子里那个还未出世的、属于他的“所有物”,而非在乎虎妞这个活生生的人。
虎妞看着他这副模样,最后一丝犹豫也断得干净。她撑着身子坐直,摆出车厂少奶奶的架势,语气斩钉截铁,没有半点转圜余地:“别废话了。这婚,离定了。孩子,我也不会生下来遭罪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祥子,带着彻底的鄙夷:“你不是想要自由吗?不是嫌我老、嫌我丑、嫌我管着你吗?如你所愿,从此咱们一刀两断,你拉你的车,过你的舒坦日子,我绝不拦着。”
祥子彻底懵了,他从没想过虎妞会真的放手,更没想过连孩子都不要。他的慌,变成了无措,可即便到此刻,他心里更多的是可惜没了孩子,可惜没了虎妞手里那点体己钱,可惜没了这个能遮风挡雨的小院,唯独没有可惜失去虎妞。
他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虎妞却直接扭过头,不再看他,只对着我轻声说:“小福子,扶我歇着。明天一早,就跟他把账算清,各奔东西。”
屋外的风刮得窗纸作响,屋里的两个人,一个彻底死心,一个满心自私的可惜。虎妞靠在我怀里,身子轻轻发抖,不是难过,是终于挣脱了执念的释然,是看透了祥子那点廉价又自私的在乎后的清醒。
她终于明白,祥子那点对孩子的惦记,从来都救不了她的命,更配不上她的真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