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忽然想到了什么,脸色一白,浑身突然抖了个激灵。
屋里就我们俩,我盯着她还没显怀的肚子,脑子一热,声音发颤,直接冲口而出:
“虎妞姐……要不,这孩子,咱们别要了。”
虎妞脸上那点浅浅的、当娘的软意,瞬间僵住。
她盯着我,像不认识我一样。
“你说啥?”
她声音都轻了,却发冷。
我慌了,赶紧解释:“我不是害你,我是怕你难产死!你会吃胖,胎位会横,会生不出来,会喝香灰水,会活活疼死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她猛地打断我,眼神第一次对我冷得像冰。
她往后缩了缩,看着我,嘴角扯出一点惨笑:
“我以为你是真心疼我……原来你是觉得,我肚里的孩子是累赘,是不该来的东西。”
我急得要哭:“不是的!我是怕你死啊!”
虎妞闭上眼,再睁开时,已经没了半点温度:
“我虎妞这辈子,跟我爹断了关系,嫁了个木头祥子,没家没靠山,我就指着有个自己的孩子,以后有个指望。
你现在让我打了?
让我这辈子都没后?
让我在这院子里,连个盼头都没有?”
她声音发颤,却字字扎心:
“小福子,你是不是也跟别人一样,觉得我不配当娘,不配活,不配有点念想?”
我瞬间慌得浑身发抖。
我忘了——
虎妞再厉害,她也是那个年代的女人。
孩子,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根,唯一的指望,唯一能抓住的“家”。
你让她打掉,
等于告诉她:
你的命,比不过一个孩子;可你连保住自己命的本事都没有。
在她听来,不是救她,是——
你在嫌她麻烦,嫌她拖累,嫌她怀了孩子不能再给你撑腰。
她不会信你是穿越的,不会懂什么现代医学。
她只会觉得:
你怕被她拖累,所以劝她杀了自己的孩子。
真到那一步,
她会冷冷跟你说:
“你走吧。
我不用你护。
我的孩子,我的命,我自己担。”
话一出口我就悔了,看着虎妞瞬间僵住的脸,眼里的暖意一点点褪成冰冷的错愕,我心猛地一沉,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。
我忘了,这是民国,是把子嗣看得比天重的年代,虎妞这辈子活得憋屈,跟爹决裂,嫁了个木头般的祥子,无依无靠,这肚里的孩子,是她唯一的盼头,是她在这世上能抓住的、属于自己的念想。
我那句打掉孩子,在她听来,哪里是救她,分明是要掐灭她最后一点光。
“虎妞姐,我错了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我慌忙攥紧她的手,指尖都在发颤,语气急得带了哭腔,再也不提半句打胎的话,只把满心的担忧和笃定说出来。
“我是怕得慌,怕你遭罪,怕你出事,一时糊涂才胡言乱语。这孩子咱们要,一定要,我只是想让你平平安安把他生下来,咱们母子都好好的。”
虎妞盯着我,眼底的寒意慢慢散了些,却还是抿着嘴没说话,脸色依旧难看,显然是被我刚才的话伤着了。
我连忙稳住心神,凑得更近,声音放得轻柔又坚定,一字一句都踩在她的心坎上:
“我是懂些门道的,知道女人怀孕该怎么照料,才不会难产。你信我,往后我天天守着你,咱们顿顿吃清淡的,不贪嘴乱吃,每天在院里慢慢走动活动身子,绝不躺着闷着。我再去东交民巷找洋大夫,他们有法子摸胎位,能帮着把胎位顺过来,绝不会让孩子横着,到时候安安稳稳生产,一点罪都不受。”
我抬手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,眼神满是恳切:“这是你的孩子,是咱们的盼头,我怎么会让你打掉呢。我只是怕你像那些苦命女人一样,因为不懂照料、被神婆糊弄丢了命。你护了我这么久,往后换我守着你,我拼了命也会让你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,绝不让你落得半点不好。”
虎妞看着我泛红的眼眶,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,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些,眼底的冷意彻底化开,反倒泛起一丝酸涩。她叹了口气,粗粝的手掌反握住我的手,力道沉沉的,带着失而复得的暖意:“你这丫头,方才真是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……你也嫌我累赘,嫌这孩子碍眼。”
“ never ,我永远不会。”我脱口而出一句英文,又连忙换回中文,用力点头,“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,我只想护着你,咱们好好过日子,等孩子生下来,我帮你带,咱们仨一起,再也不用怕任何人,再也不用过苦日子。”
虎妞嘴角终于扯出一抹真切的笑,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,语气里满是依赖:“好,姐信你,往后都听你的。”
院门外传来祥子拉车回来的脚步声,我和虎妞对视一眼,都悄悄敛了神色。我心里暗暗发誓,这一次,我绝不会让虎妞重蹈覆辙,我要用我所有的本事,守着她平安生子,让她好好活下去。
后面回到家,这一晚我辗转反侧,怎么都睡不着,心里总是不放心。
我想了又想,天快亮时,我最后在床上,猛地坐了起来。
问题是——
虎妞快40岁了。
高龄产妇。
本身体质就壮而虚,爱发脾气,爱吃不动。
胎位注定横着。
没钱请真正的医生。